论清代地方社会治理的司法实现——以徐士林《守皖谳词》为中心
2018年3月15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清代地方官员承担着管辖区域内社会治理的职责,其司法职权的行使以实现社会的有效治理为目标。考察清代名吏徐士林《守皖谳词》所载判词可知,地方司法官的司法裁判具有明显的社会治理侧重,发挥着修复社会关系、稳定社会秩序、涤荡社会风气的作用;在传统社会多元治理机制之下,司法作为国家正式的、专门的社会治理机制,具有整合其他社会治理主体、治理规范、治理手段的功能。清代地方司法在区域社会治理中扮演的角色、发挥的作用及具体运作启示当下的社会治理应注重发挥司法的社会治理功能,追求司法的社会效果。
[ 内容 ]

传统的统治者有着强烈的秩序情节和控制欲望,实现对社会的有效控制是其治国理政的基本目标。法律则是实现此目标的重要手段,“古典中国法律根本特点还是旨在‘平衡’社会秩序,如何实现社会管理,乃是首要任务”[1]。司法的目的并非仅仅是案件事实的查明和是非曲直的判断,而是在更高层次上达到政府对社会的控制,实现社会有效治理。正如日本学者滋贺秀三所言,“无论是处罚犯罪的程序还是处理民事纠纷的‘听讼’都只意味着作为民之父母(社会秩序和福利的总守护人)的皇帝通过官僚机构而实施的一种社会管理功能”[2]。地方各级官僚机构作为君主权力的具体执行者,其司法活动首先服务于地方社会治理。
清代名吏徐士林在安庆府任内留下的《守皖谳词》共70篇判词[3],具体而生动地展示了清代府级司法官员是如何通过司法裁判平息诉讼纠纷、解决社会矛盾,从而实现地方社会治理的。本文以《守皖谳词》70篇判词为中心,着重考查清代司法在实现地方社会治理中扮演的角色、发挥的作用及基于社会治理角度的具体运作。


一、清代府一级司法官员的社会治理职责
       清代地方政府自上而下分为四级:总督、巡抚;分守道、分巡道;府、直隶州、直隶厅;县、属州、属厅。其中,“府分其治于厅、州、县”(《大清会典》,卷四),是仅高于县州厅的地方行政机关,处于帝国权力的末端。但其政治职责和功能却非常重要。所谓“承上率下”[4],上与督抚同心协力,“以佐督抚耳目之不逮”;下则“表率一方”,为州牧、县令之表率,担负着“为国家布治”的职责。正如雍正谕告所言,“承流于上,宣化于下,所系綦重矣”[5]
       作为一府最高行政长官,知府“掌总领属县,宣布条教,兴利除害,决讼检奸”(《清史稿·志九十一·职官三·外官》)。在行政体系层级上,府的最大职能在于“总领属县”。督抚所直辖的州县往往达百余之众,难以周全管理。而府的设立解决了这一问题,且能起到整肃吏治之效。“一府所属,其多者不过十余州县,耳目易于周知,始能与督抚同心协力,则举劾悉当,吏治自能肃清”[6]。“宣布条教”,即贯彻帝国律令,施行教化,移风易俗。“兴利除害”,即兴办有利地方之事,清除害民弊政。“决讼检奸”,即通过司法审判,平息讼争,翦除刁奸。
       知府的司法权限除对所属州县招解而来的案件负有审转、查覆的职责外,还对广泛的司法行政事务负有监察职责[7]。然而,在传统中国“司法行政合一”的体制下,“总领属县、宣布条教、兴利除害”等行政事务,无不与司法有关。“中国古代司法组织,与其谓以行政官兼理司法,毋宁谓以司法官兼理行政更切实际”[8],充分揭示了传统中国行政官员以司法手段进行行政管理的堂奥。因此,清代地方官员的司法权自始便与社会治理联系在一起,承担着社会治理的重任。
       徐士林作为安庆知府,发挥其治狱之长治理地方。徐士林曾任刑部主事,明习法令,以“善治狱”著称。清代文人袁枚称其“治狱如神”[9];与他一同为官的卢见曾亦言“每奉委会审部驳大案,公听断精敏,无不得之情”,“及其得之心而应之手,落笔数千言。析疑疏滞,如见如绘;批隙导窾,无不迎刃而解”[10]。《守皖谳词》充分体现了徐士林的断案才能,同时,反映了清代安庆地方社会治理中司法的功能以及司法的社会治理侧重。

《守皖谳词》70篇判词涉及68起案件纠纷[11],其中大部分为民间关于坟山、田地的纠纷(分别为24件、21件,总共约占总数的66.2%);其次为婚姻继承纠纷(10件,约占总数的14.7%);再次为行政案件(5件,约占总数的7.4%);最后是命案(4件,约占总数5.9%)和动产财产纠纷(4件,约占总数的5.9%)。民间户婚田土案件占了绝大多数,这显示出当时安庆府司法的重心在民事领域。民事案件似乎对统治秩序的冲击较小,但在传统农业社会,田土直接关系最根本的经济秩序,而婚姻继承对帝国统治基础的家族秩序至关重要。行政案件则因府级政府有监督查核州县官员、肃清吏治的职责,故相应的有所体现。命案属严重刑事案件,其对社会秩序冲击较大,但仅占少数[12]。尽管案件性质有异,但都与区域社会秩序息息相关。兼具行政官与司法官双重身份的帝国官员是能动的全方位管理者,其司法裁判具有明显的社会治理侧重,并通过司法整合多元社会治理机制,实现社会有效治理。


        

二、司法裁判的社会治理侧重
       作为社会治理手段的司法,注重裁判的社会效果及社会治理目标的达成。《守皖谳词》中,徐士林的司法活动具有明显的社会治理侧重:对与社会秩序有密切关系的群体,如官吏、讼师、士人等的违法行为,予以严历惩处;对事关统治基础的伦常风化案件积极予以纠治,革除恶风恶习,维护良好的社会道德风气。
       (一)肃清吏治
       知府有统辖属员之职,“若各属之内有一人居官不善,在知府分内即为一分旷职”[13]。对于属下官吏的违法、犯罪行为,徐士林积极纠查,秉公处理,毫不袒护;审案时,若发现官吏失职或不法,亦予以纠正、处罚。通过肃清吏治,为地方社会治理提供良好的政治基础。
       徐士林本着爱民恤民之心为政,坚决整肃查处属员的贪腐行为,绝不掩盖苟且。雍正元年(1723年),朝廷恩赏老年妇女绢布稻米,令各地开列老妇名单。太湖县司书徐天禧以旧日空白文书,捏造文册,虚报老妇数目,以图得到多余恩赏,中饱私囊。案发后,徐士林秉公细审,终得实情。徐天禧应照律问拟,但因已死,逃过惩罚;其他相关人员被革职或降调。“请委员查验仓米案”中,国家拨款买米贮存,以备荒年平粜。承办人章镇所买之米质量不合格,以糠米碎屑充当好米。徐士林要求筛扬后再予收贮,但章镇并不照办,反而捏词狡辩,诬赖徐士林故意刁难。徐士林认为章镇“以糠谷碎屑之米,为平粜备荒之具,是欺民而非以恤民也”[14],遂恳请上级派员查验米色,绝不受其压制而妥协。
       对案件审理中发现的州县官吏的失职、不法行为,徐士林依法予以纠正、处罚。“黄香等争继逐继案”中,初审司法官李参令“孟浪谬谳,死后亦当记一大过”[15]。桐城邬县令审理“刘隐贤自缢身死案”,不加详察,听信县人査尔顺的证词,将刘隐芳定罪。徐士林认定邬县令“任听狡供,混行问拟,殊为疏忽”,但念因査尔顺节外生枝,“从宽饬令记大过一次,以励将来”[16]。“桐城县民妇金阿潘控武生张正晖案”中,“检验不实之仵作魏先,依律杖八十”,“再查检验不实,系署任庐江县邬廷豳,已经别案奉参”[17]。“张言万张含万占弟妇租谷案”中,张言万串通房吏作弊,希图蒙混,最终舞弊之经承被责革[18]。“操祖铭恃强伐树案”中,典史金国治听信操祖铭之词,擅行差拘,又捏造、填补假报告,以图掩饰,被记大过一次;捕差数人被责罚[19]


       (二)打压讼棍
       讼棍包揽词讼,抗断藐法,诳词欺官,为害甚大。所谓“唆讼者最讼师,害民者最地棍,二者不去,善政无以及人”[20]。清代法令规定了对讼师唆讼的处分,并要求地方官查拿讼师,“地方官应查拿讼师,如若失于觉察,照例严处;若明知不报,经上司访拿,则将照奸棍不行查拿例,交部议处”[21]
       清代安庆地方健讼之风蔓延,“皖属讼棍,假契冒祖,刁词健讼,相习成风”[22],严重危害地方社会的稳定。《守皖谳词》中有8篇判词明确提及“讼棍”一词,“刁讼棍徒”、“健讼”、“唆讼”、“兴讼”等词更是频频出现。徐士林对讼棍深恶痛绝,“所痛恨者,一班党棍,包讼营生”;对打击、惩罚讼棍不遗余力,认为“刀棍一日不除,民冤一日不伸”。徐士林曾对讼棍进行大规模的拿捕惩办,任职四年内,访拿讼棍五十余人[23]
        徐士林一旦发现帮人做词之讼棍,立即捉拿惩办。“田汝参涎产刁告案”中,“汝参艰险好讼,卖卜皖城,非卖卜也,卖刀笔耳。……著即毁碎招牌,押逐出城,勿许潜伏市城,代写词状,致滋事端。书贴照墙,以示汝参,以并儆刁。”[24] “田氏被抢自刎身死案”中,王绍周、何子见、高尔为方德的母亲陈氏代写状词,捏称田氏不孝且有淫行,被徐士林讯知。“何子见、高尔,乃卑府前经访闻朱示,有名之讼棍也。既代阿陈做词,知必在皖帮讼,随即差役密拿。”何子见闻风而逃,王绍周亦逃,高尔被捕获。最终判令,“除王绍周、何子见缉获另结外,高尔应照‘为人作词状,增减情罪,诬告人者,与犯人同罪。’……杖一百,仍请枷号两个月。”[25]


(三)整饬士风
        士为四民之首,民所视效。士风是社会风气的风向标。清代安庆地方历来有读书传统,然而一部分读书人无缘科场,遂横肆于地方,成为社会不稳定群体。《守皖谳词》所载68起案件中,共有24起案件涉及48名士人不法。他们有的遁入讼师行列,替人捉刀做词;有的扛帮袒证,兴讼不已;还有的朋比为奸,勾结官府,为非作歹。徐士林在判词中感慨道“士风至此,败坏已极”[26]。为整饬士风以治理地方,徐士林运用法律手段对放刁作恶、横肆不法的士人进行了整治。
       “操祖铭恃强伐树案”中[27],士人朋比为奸,勾结官府,为非作歹。监生操祖铭与袁彦博因田土界限不清发生纠纷。操祖铭先控诉于县衙,结果“前县即批,捕衙勘详,其应如响,县官在其掌握矣。”之后,操祖铭见袁彦博在刘巨江家商量上控,遂率其儿子、仆从,拥入刘家,搜其词稿,擒拿袁彦博,并押至县衙,“其威如虎,官权直归私室矣”。同时,操祖铭口禀捕衙,要求差拿刘巨江。典史、捕衙亦任其指挥。事后,又补办相关手续以将违法行为合法化,相互庇护逃避责任。操祖铭之所以如此嚣张,是“历来县令止畏其威,不察其奸,遂养成此夜郎王。”徐士林惩恶除奸,本应将操祖铭及其子操耀宗详革究拟,但姑念操祖铭年老,予以宽宥;但传谕教官将操耀宗当堂重责三十板,惩其子以儆其父。同时,严厉告诫操祖铭“倘能悔罪敛迹,或可保全头巾,以终馀年。如敢怙恶不悛,本府嫉恶如仇,不肯令若辈竟漏法网,银顶青衫,摇摆于阎罗殿前也。”对操祖铭的帮凶刘士伦等人,徐士林予以宽大处理,令其自新,并警示他们“前车覆矣,后车可不鉴哉?”经过徐士林的一番处理,朋比为奸的一帮士人受到应有惩罚。


(四)正伦常风化
       在有关伦常风化的案件中,司法官对符合道德规范的行为予以倡导鼓励,而对于违背者则予以严惩。宿松县民田氏守寡,被其夫之三哥方德逼迫嫁给何伟。田氏不从,何伟强抢。最终,田氏不堪凌辱,自刎身死。徐士林在判词起首即曰:“宿邑被抢自刎之田氏,烈妇也。”[28]。烈妇云者,坚守贞节,不畏强暴,身死不惜。正如雍正六年(1728年)三月颁行全国之谕令所言“妇人从一之义,醮而不改,乃天下之正道”(《清史稿·忠义·李盛山传》)。忠贞不二的节烈之妇符合帝国政治统治的伦理需求,享有旌表之荣。帝国司法官不会放过田氏一案所蕴含的政治价值和社会意义。于是,徐士林判令“追出方德入官财礼银两,勒碑墓前,以慰贞魂,以励风化”[29]
       司法官在肯定和奖励符合帝国正统道德观念的行为的同时,对违背礼教、有伤风化的行为则毫不手软。“僧慈云奸拐熊氏案”中,僧人慈云趁熊氏来寺庙中烧香,加以勾引,并成奸情。之后,慈云还俗,与熊氏私奔。徐士林查明熊氏实为慈云奸拐,判决将慈云同熊氏枷号通衢示众,满日后,熊氏交其父亲领回发卖,并借此整治社会风气,将判决书公开张贴,“以儆奸淫,并为纵容妇女入庙烧香,结交僧道,不避嫌疑者戒焉”[30]


(五)革除恶风恶习
       徐士林特别重视案件中涉及的地方恶风恶习,有选择地对相关行为进行重点惩处,革除恶风恶习,重塑社会良好风气和习俗。清代安徽地区迷信风水,对坟山尤为重视。民间为争夺风水有利的坟山,往往启衅纷争。“冒祖争山”、“冒认祖冢”、“冒冢盗葬”,成为六皖的恶习恶风。《守皖谳词》所载68起案件,有24起案件起因于坟山争夺。因坟山界线不清,或者冒认他人坟山,导致家族与家族之间,屡讼成仇者有之,闹出人命者亦有之,严重冲击了安庆地方的社会秩序。
       为解决坟山纠纷案件,徐士林亲自勘察绘图,穷根究底,追索老契,据以谱牒,以明晰产权。在公正解决纠纷的同时,谆谆晓谕劝告,以正风俗。在“张玑冒认祖妣案”中,徐士林将此案情由晓谕士民,严词告诫:“祖不可冒!心不可丧!官不可欺!”并对革除恶习提出殷切希望,“革恶习而还口风,是所望也”[31]。在“汪孔禄假契假谱混占坟地案”中,徐士林辨明汪孔禄所持的契书、家谱为伪造,并令汪孔禄回去告诉汪氏家族修谱的书生,“祖不可冒,天不可欺”[32]。“何玉铉冒祖坛坟案”中,何玉铉冒认吴姓祖冢,侵占坟地。徐士林认为此种行为若为“豪强者尤而效之,遍地皆祖,任意为界”,那么吴姓祖坟将为众姓之义冢,“恶风伊于胡底?”何玉铉冒祖坛坟的行为“应大法重惩”,以禁冒祖之恶风[33]


三、多元社会治理机制的司法整合
       中国传统社会发展出了多元的社会治理机制,在治理主体上既有国家权力的行使者,也有民间组织及人员;在治理规范上,既有国家制定法也有民间风俗习惯、情理等非正式规范;在治理策略上,既有以司法为代表的强制手段,也有诸如道德教化、和息调处等非强制手段。司法是其中较为正式的、专门的、动用国家强制力的治理手段,具有整合其他治理机制的功能。考察《守皖谳词》可知,徐士林以司法整合其他社会治理主体、治理规范及手段,综合为治。
       (一)治理主体的整合
       清代社会治理主体,除正式的国家机构之外,还有保甲、乡约、宗族、会社等自治组织及人员。在《守皖谳词》中,纠纷的平息和社会关系的修复往往借助于其他社会治理主体,而这些主体的治理行为亦受到司法的管辖。
       清廷大力倡导“以乡人治其乡事”,乡约、地保等基层人员具有管理地方事务的职能。乡约原是宋代吕大临、吕大防兄弟创设的一种民间教化组织。至清代,乡约的职能由宣传教化扩大为综合管理,成为基层社会管理中的重要组织。在司法活动中,乡约要配合官府理讼办案,进行细小词讼的调解、协助官府查明案情、出庭作证等[34]。清代还在基层社会实行保甲制度。保甲是集弭盗安民、催征赋税、编查烟户、赈济救灾、缉捕逃亡、稽查命案、应官差遣、调处词讼等职能于一身的地方基层组织。地保乃清代保甲组织负责人之俗称[35]。《守皖谳词》中有10起案件涉及到了乡约、地保。在这些案件中,官府一方面借助于乡约、地保处理讼案,解决纠纷;同时,对乡约、地保的失职行为进行纠查处理。
       “刘隐贤自缢身死案”中,刘隐芳与蒋又恒因坟界毗连,屡生纠纷。雍正五年(1727年)四月,刘隐贤等认为蒋又恒砍伐了他们庇荫坟墓的树木,又要起诉蒋又恒。“经约保处米讲和”,即由乡约、地保进行讲和,以处罚稻米来赔偿损失的方法平息了争端。但几月后,蒋姓又在刘家坟地旁挖掘沙土,不无侵及刘家坟地之处。这次,刘隐贤讨说法无果,遂自缢。徐士林在解决了人命纠纷后,为防止再生事端,对两家的坟界纠纷进行了处断:“其挑沙之处,饬县押令地邻、乡保,踏明界址,立石定界,以斩葛藤。”[36]。由此可见,乡约、地保在司法中扮演的角色及发挥的作用:纠纷初期,乡约、地保扮演调解人角色;至司法判决下达后,乡约、地保协助执行判决。
       “何玉铉冒祖坛坟案”中,何玉铉与吴姓发生纠纷之初,县令未予审讯,而是谕令当众调解。乡约谢洪涛遂号召多人,硬立议约,“何坟立碑,各祀各祖”。但谢洪涛袒护何姓而嫉恨吴姓,并非公平调处。且谢洪涛及一帮街邻共同作证,指认吴姓坟地为何姓所有。徐士林审理后,断曰“谢洪涛身充乡约,徇私扛证,倡首鼓众,不便仍留滋事,革去乡约,不许复充”[37]。“周孔暗拷逼认窃案”中,官府怀疑孙顺为一起盗窃案的嫌疑犯,“吏目随令保正传唤孙顺。”捕役周孔暗、刘奇共同对孙顺进行了刑讯。孙顺屈打成招,并供称黄三、张来仪一同行窃。“孔暗等即连夜唤同保长翟立,拿获张来仪、黄三至赵店”[38]。徐士林审得实情,将周孔暗、刘奇进行处罚的同时,对接受差遣配合传唤拿捕的保正、保长进行了处理,保正林永年杖一百并革去保正,保长翟立革去保长[39]。清代“词讼小事,必指乡约为佐证”[40]。出庭作证的乡约地保,有作证不实情形的,亦受到了处罚。“吴贺岩勒碑起冢案”中,吴贺岩于他人坟山内起冢,伪称新冢内有两祖冢,是傍祖安葬,合为一冢。徐士林提证人询问,“乡约邻证,始而扶同,则供原有旧冢,继而诘讯,则称实系新建”[41]。结果,乡约张玠因游移袒证,被予以杖惩。
       清代,士绅是参与地方社会治理的重要力量。所谓士绅主要是指在野的并享有一定政治和经济特权的知识群体,包括科举功名之士和退居乡里的官员[42]。他们与地方政府共同管理当地事务,拥有非正式的权力[43],在制定乡约族规、调解纠纷、息讼止争中扮演重要角色。《守皖谳词》中,士绅频频出现于讼案中,以治理者身份进入诉讼者也不乏其例。“张三照架词争婚案”中,一班贡监充当和事人角色,插手民人婚姻纠纷,帮助张三照争婚,结果好事不成,反被处罚。[44]士绅出面调停民间纠纷,立意良美,如果能剖断明白,平息纠纷,自是对地方社会关系的和谐及秩序的稳定大有助益。可惜士绅们不察事由,行事武断,依仗威势,强迫婚嫁,差点儿酿成冤抑。所幸尚有司法对士绅们的行为进行约束,及时纠错,使其能够合法合理地实施治理行为。
       另外,宗族组织对于一族内的事务具有实际的管领力,传统司法也往往借助宗族组织以更有效地解决纠纷。“黄香等争继逐继案”中,阿徐丈夫黄登彝去世后,“户族议继”[45];“张永成占地强葬案”中,张永成将两具棺木强葬于同族张冲霄宅后的来龙之地,张冲霄鸣公,户尊张树庸等议令起迁[46]。这些案例中都可见宗族组织在有关宗族事务中的作用。宗族长老、领袖在族中的威望和实际管领力对族群内部纠纷的解决无疑具有重要作用。司法裁判的有效执行往往借助于户尊、户族耆老的力量。“张言万张含万占弟妇租谷案”中,张言万、张含万兄弟以弟媳江氏欠债为由侵占其租谷,徐士林判令户尊张卧南、张克家等秉公清算[47]。“复审陈阿谢立继案”中,传唤户族耆老,查明分关,搭配均分,永断葛藤[48]


(二)治理规范的整合
       社会治理须依据一定的规范而行,依法治理是最基本的原则。《大清律例》是清代社会治理的基本规范依据,在以司法进行的治理过程中尤为如此。但同时,基层社会中实际存在的民间习惯、俗例、情理、家法族规等在人们长期的生产、生活及交往中产生,对民间经济社会生活具有指导和约束力,对地方社会秩序的形成和稳定具有重要作用,因而,成为官府断案及进行社会治理的非正式规范依据。在《守皖谳词》中,这些非正式规范在司法中得以整合:那些不与国家正式规范相背的非正式规范得到了司法的承认和肯定,成为裁判的依据;而那些陋规恶习则被否定。
       “张永成占地强葬案”中,因张永成不接受户尊的调处迟迟不迁坟,张冲霄控县,但张永成仍不接受县断,并赴府控告。徐士林查得张冲霄执有顺治十年(1653年)所立卖契,上面开载“老契未缴付”等语。张永成认为张冲霄的契约系伪造,要求追验老契。徐士林则指出,“一契田产,先后分售,不付老契,情事之常”[49],认定了载在一契的田产先后分售时不付老契的民间习惯。“胡效伦越葬诬告案”中,胡效伦以契约中未标明坟界四至而意图侵占他人坟地,徐士林依照“凡山田界址,契载未明者,必问原业主”的民间习惯,询问以前坟山之业主倪庶藩及首业主李永康,从而查知实情[50]。这些案件中,地方司法官依据民间买卖田产坟山过程中的习惯断案,即承认了此种习惯规范的正当性与合理性。
        在“王华士冒祖占葬案”中,徐士林以民间风俗为判断依据,“皖人坚信风水,斩罡塞阳,惊死刑生,奉为金律,牢不可破”[51]。据此认为王华士新葬之坟塞老坟之阳,切老坟之脚,违背风水原则,因而断定老坟非王姓所有,而是侵占他人坟山。“葛行德冒祖争山案”中,徐士林查阅坟山绘图,崔姓所指的祖冢紧靠在葛姓所称的太外祖妣坟的顶上,相距甚近。“斩罡塞阳,皖人深忌”,如果下首之坟果系葛姓太外祖妣,族人岂能容忍他姓斩葬。因此断定葛姓所称的太外祖妣之坟实为捏造。此种民间风水观念虽不合理,却是民间社会现实存在,并对民众行为具有影响力的无形规范。因而,徐士林在断案中也不得不以之为据,作为纠纷解决的依据。但对于一些恶俗恶习,司法官予以纠治。“杨正常强抢案”中,杨正常之父卖田于储良相之父,两次加价。之后,杨正常又以储姓欠债为名,强行破仓搬稻。县审之时,视卖田索加的俗例为正当,对杨正常的强抢行为不予追究,“长刁风而弊民冤”。徐士林认为“卖田索加,皖习恶俗”,对此予以纠治,否定索找俗例,判定杨正常强抢不法[52]
       “情理”是存在于社会民众心中不可动摇的是非判断标准,是约束人们行为的隐性规范。“不讲情理”的行为往往遭受其他社会成员的谴责。传统中国的司法强调达到“天理、国法、人情”的统一,纠纷的处理要“合情、合理、合法”。徐士林注重以情理断案,使裁判结果合乎情理,实现情理两平,所谓“揆之天理而安,推之人情而准,比之国家律法而无毫厘之出入”[53]。“汤宗文彭又煌互争祖坟案”中,徐士林对于是否兄妹合葬并不深论,亦不进行实地挖验,而是折之以理,认为汤姓之母合葬于彭姓之父,实属荒诞不经,否定了彭姓的主张。[54]而此处之“理”实为司法官所秉持并为国家所倡导的人伦之理。“复审陈阿谢立继案”中,阿谢有生女未嫁,县官断令提家产三分之一作为其日后的嫁妆,徐士林认为“殊为得理”,而在判决中予以采纳。
       人情是人之常情,是亘古不变之人性。所谓“以人情通理法之穷”[55],在理法所不周不达之处,应以人情为标准和依据。审理“黄香等争继逐继案”时,徐士林即准律酌情。黄阿查、黄阿徐婆媳二人守寡,经由户族议继,因亲支之中没有与阿徐昭穆相当者,遂立疏支黄二为阿徐子。但亲族见二人拥有丰厚产业,而尽入疏支之手,且阿查分拨财产给其女婿外甥,遂有黄香争继之事。徐士林审理后认为,仅立疏支黄二不达于理,但黄二又为阿查、阿徐所钟爱,亦不能逐继;黄香之弟黄朝作为亲支,本应入继分产,否则阿查、阿徐永无宁日。于是,徐士林断令两立,由黄朝继忠宜,做阿查的儿子,这是按亲疏辈分立继;黄二继登彝,做阿徐的儿子,这是按当事人的心愿立继。黄忠宜所有的产业由二人均分,“情理两得,庶可相安于无事矣”。至于阿查之女婿、外甥,律有“无子者,女婿有量给财产”之条,但因已立继不宜多分,分别拨给长婿、次婿田二石,外甥因自幼失去父母给田一石[56]。徐士林依法据理讲情,妥当地处理了各方关系,使利益均沾,避免了此后纠纷的发生。


(三)治理手段的整合
       在社会治理网络中,司法是正式的、专门的治理手段。但社会治理需要多种手段相互配合、补充。《守皖谳词》所载部分纠纷的解决,在运用司法手段的同时,亦借助了教化、调解等其他社会治理手段。
       通过司法进行道德教化,以正人心,是地方司法官的重要职责。徐士林所作判词中,道德劝谕和说教比比皆是:“看得王越万、王泽雅、汪见武,皆非善良也”、“审得张言万、张含万,虽居国学,皆无人伦者也”、“审得桐邑张永成,乃刁健之尤者”、“审得桐民胡效伦,刁棍也”、“审看得太邑监生张彤文即张祚焕,乃老奸叵测、横肆无忌者也”、“审得桐城武生李乔乃衣冠中之梼杌也”。[57]在判词中首先进行道德评价的行文风格,令人不得不推想司法裁判的首要作用即是进行道德评判。
       对于违背伦常道德的行为,司法官不惜笔墨,严厉谴责,谆谆教谕。“张言万张含万占弟妇租谷案”中,徐士林对欺负孤寡者进行了谴责,“虽据言万、含万各供江氏有应还伊等之债,但谊关手足,即有负欠,亦当痛伊弟之沦亡,悯阿江之节操,方将周恤之不暇,何忍追呼之孔亟?甚至恃强抢稻,大肆欺凌,诬及家奴,与孤寡弟妇腼颜对质,无耻无良,至此已极。衣冠中宁有是类乎?”裁判结尾,徐士林又心平气和地劝谕道:“今而后,伯媳叔侄,言归于好,慎勿再起争端,操戈同室,不然,无论张眉有知,伤心泉下,即起乃父于九原问之,当亦痛恨此不肖子矣”。[58]
       进行道德评判的目的是为了正人心,宣扬帝国所倡导的道德规范。“江图檀文交互争祖茔案”中,桐城监生江图与檀姓同山葬祖,无契券,无界址。檀文交卖坟地与怀宁县贡生汪庆怀,江姓不甘,遂起纷争。徐士林密勘山坟,细访舆论,断之以理:汪庆怀所葬之坟起迁,檀文交卖坟地所得五十两银返还汪庆怀,“一消婪秀之邪念,一杜贪利之恶风。此亦正人心之一法也”[59]。但在进行道德说教的同时,亦以法律惩罚为保障。在“王启瑞假议保孤案”中,首先进行说教“在刘寿增亦当体伊父叔之志,友爱继弟,无异同胞,不得听人唆愚,越人相视。”但如果有不友爱继弟的行为,“一经访闻,亦当惩之以法”[60]
       清代,调解普遍适用于户婚、田土、欠债及一些轻微刑事案件的解决,在基层社会治理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是社会治理的重要机制。清代调解主要有民间调解、官方调解及官批民调等形式。民间调解主要是宗族调解、乡里调解;官方调解又称司法调解,是指司法机关的官吏在审理案件时,对纠纷双方当事人进行调解,解决纠纷;官批民调,是指对于一些案件,官府进行批示,交由相关机构进行调解,主要是州县官批令乡保进行调解[61]。例如,在“张三照架词争婚案”中,“该县传讯,并无许配确据,谕令乡总及两造亲友议处。于是玉侯之族叔程又振、三照之族兄张彦典,出为调处”。调处之时有乡约在场,调解完成后,“各具结吁县,照议允息在案”。[62]这是官批民调。之后,又有一班衿监插手此事,令程又振为和息人进行议和,则为民间调解。
       “赵荣泽诬告汪宗南案”中,李再士买赵林文的栗柴,被汪孟侯等人抢走,遂起纷争。汪宗南称赵林文所伐为其坟山树木;赵荣泽称此树木为其坟山内,暂时卖于李再士。归根结底,是因坟界不清。县令拘审,听信乡保地邻等人的供词,判令各管各业。双方在亲友调解下和息。但之后,赵荣泽翻控,徐士林查明赵荣泽捏造契据以图占赖,将其重责二十五板,“仍着和息人陈既宾等踩明安界,永斩葛藤”[63]。此案经由官府两次裁判,和息人两次出面调处,官府裁判与民间调处相结合才最终了结。
       经由调解的案件,当事人依然可以提起诉讼。此时,司法官往往审查已经进行的调解处理,对于调解过程中存在的强制议和、偏袒一方等行为予以纠正。“何玉铉冒祖坛坟案”中,乡约谢洪涛号召多人、硬立议约,最终被革去乡约之职;“张三照架词争婚案”中,程又振的调处议和若不是因被众衿监所勒令,将被追究。由此,司法便对调解具有了强制力和整合力。


四、基于社会治理角度的具体司法审判
       基于社会治理的司法,在具体运作过程中表现出对案件事实的选择性裁量、与案件有关之社会因素的能动性挖掘、裁判的作出通盘考虑社会效果等特点。通过对《守皖谳词》中两个案例的分析,可以看到此种基于社会治理的司法的关注重心、裁判作出所考量的因素以及其中的社会治理技巧。
       (一)吕永龙图产争继案
       太湖县民吕永龙为争得堂弟吕永言、吕永章的遗产,硬将自己的儿子立为永章的继子,为永章披麻戴孝,抢夺丧幡,凶威逼人。此时吕永章的妻子阿汪已经怀孕,有子无子,尚在未定之中。阿汪心有不甘,遂控县。吕永龙亦以永章在世时曾请族中长辈商议立他儿子为后,而被汪氏阻挠应诉。经县审断,判令吕永龙不得立继告争。但吕永龙趁署县离任之机,又以汪氏遗腹为诈捏,一会儿称署县暗授汪氏以机宜,一会儿又称汪氏串通幕僚,狂悖其词,翻控于新县令。同时,吕阿汪赴府具控于徐士林处。[64]
       徐士林审理后,认为吕永龙贪图财产,乘危强继;斥责道“永龙稍具人心,当悔恨流汗,何乃贪极生嗔,复敢借口执杖,号雪盆冤,病狂丧心,至此已极”[65]。对吕永龙“本应严拿重处”,但念及两造是本家,从宽免于深究。对于图产争继,司法官只是判出谁是谁非,并未对吕永龙争产强继的行为进行惩罚。因为考虑到阿汪及其孤儿仍要与吕永龙生活在同一空间,避免两家为此结下仇恨,到时候孤儿寡母将无以立足。故“以为吕氏遗孤种此福田”,对吕永龙免于深究。
       但又需对吕永龙的贪戾无耻进行相应惩戒,以使其接受教训,有所悔改。于是司法官找到了吕永龙另外的“罪状”,“惟是吕永龙以污秽之言,污蔑问官,若概置不论,刁风长此安穷?”[66]遂以他污蔑司法官员为由,判处枷号示众一个月,满日之后再责打三十板,并将改过自新、遵照执行的甘结上报备查。而且,判词还特别强调吕永龙所受惩罚是他咎由自取,“与阿汪母子无尤也”。如此,图产争继之吕永龙遭到了惩罚,又保护了弱势的寡妇遗孤,同时,还打击了藐视官府、污蔑问官的行为,遏制了社会上的“刁风”,可谓一举而数得。不禁令人叹服帝国司法官员高超的司法艺术和社会治理才能。


(二)郝正逵抬神鸣冤案

潜山县书役郝正逵为衙门的老蠹虫,被徐士林廉访时革职。但郝正逵又通过各种手段让儿子郝美接了班,仍踞垄断。传知俎供职于户房,经常参与诉讼。郝正逵与传知俎因走漕役,饭米两石,授受未清,便扛抬神像,喊叫于县衙。[67]
       此案的争议焦点是“饭米两石,授受未清”,本是非常细微的民事纠纷,但进入帝国司法官视野的并非仅是争议本身,而是“扛神喊冤”的行为,出自于在官之人,且施之于官府。也即当事人的身份、提起诉讼的方式、行为针对的对象及社会影响成为了司法裁判考量的重点。扛神喊冤,本是希图耸动官厅博取诉讼优势。但自官方立场来看:首先,扛神喊冤所导致的社会影响——“观者如市,阖城骇异”,非常恶劣;其次,“衙门何地,堂堂县令,竟不若泥塑木雕”,以神明来要挟官府,挑战政府权威;最后,“扛神喊冤,六皖恶习”,身为衙役且如此,愚民纷纷效仿,此种风气一旦助长,后果不堪设想。本着社会治理的目的,官府抛开争议本身,而是对扛神喊冤、要挟官府的行为予以严惩,以树立政府权威,荡涤社会风气。
       而且扛神喊冤者的身份——“在官之人”尤为引人注目。清代州县衙门,政务繁多,州县官难以自理,不得不依仗胥吏。胥吏熟悉本土风情,精熟于簿书钱谷,而且世代相传,把持衙门政务,索取陋规,贪赃枉法,实为地方衙门之蠹虫。雍正曾谕令督抚藩臬对于书办、衙役之辈的行径,“应约束于平时,访察于临事,秉公驾驭,用意访闲,一有见闻,即加惩治”[68]。徐士林对营私舞弊之胥吏有清醒认识,“若辈者,蠹国病民,无弊不作”,并严格贯彻朝廷的治理要求。最终,徐士林对闹事的衙役访闻拿究,分别发落“郝正逵枷号两个月,传知俎枷号一个月”、“郝正逵之子郝美同传知俎一并革役”,以“铲断蠹根,毋令盘踞”[69]
       本案中,在更为重大的社会治理目标之下,鸣冤者的诉讼请求以及案件事实已经不再重要。至于那授受未清的两石米到底怎么回事,司法官已不再关心,更不去确查,只是猜测性地推断“两石米定饱二蠹腹中矣”。由此,我们应当警醒司法在追求社会治理目标的过程中,不能忽视对案件争议本身的处理。如若以牺牲个案的公平为代价换取社会表面的治理,将会制造新的不公,埋下威胁社会秩序稳定的祸根。



本文作者:李相森

文本来源:《西部法律评论》2017年

(责任编辑:曹美璇  助理编辑:李军雅)

[ 结语 ]
        法律是“社会秩序大厦的基石”[70],是社会控制的重要手段。作为法律具体实现的司法活动,直接涉及对人们行为的事实确认、规范评价、法律制裁等行为控制机制,对整个社会治理具有重要意义。传统社会基于维护统治秩序的需要,要求司法服从于社会治理目标。通过司法实现社会治理目标也是法治社会的应有之义。考察清代地方社会治理的司法实现,对当下社会治理中的司法运行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
        首先,应注重司法过程中的社会治理目标实现。清代地方司法即表现出明显的社会治理侧重,司法官往往超出具体的案件事实及争议本身,能动地对案件所涉及的与社会秩序有关的因素进行挖掘,并积极予以纠治处理。司法不能脱离于社会之外,其所要解决的问题本身具有社会属性,裁判的是非判断蕴含着社会价值。司法官在裁判过程中必然要考虑相应的社会因素,并对社会形势、社会需求作出能动性的回应。作为国家正式的社会治理机制,司法并非仅仅是案件事实的查明和争议的解决,而应注重通过法律纠纷解决,修复社会关系,引导社会风气,实现社会有效治理。
  其次,发挥司法在多元社会治理机制中的整合作用。“社会的构成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依赖某一个制度,而需要的是一套相互制约和补充的制度。这些制度不仅包括成文宪法和法律明确规定的,而且可能更重要的是包括了社会中不断形成、发展、变化的惯例、习惯、道德和风俗这样一些非正式的制度”[71]。清代地方社会治理在动用国家法律和司法制度的同时,亦整合非正式制度。司法活动借助于参与地方社会治理的乡约地保、士绅、宗族等组织或人员,并对他们的治理行为进行规约;存在于地方的习惯、礼俗、乡规民约等非正式规范为司法活动所采纳或扬弃;道德说教寓于司法裁判之中;民间调解亦为司法所借助。司法的整合力来自于其可以对社会治理中的行为进行审查确认,有效实现社会自治力量的国家整合,共同致力于社会治理目标的实现。
  最后,在具体的司法审判中,既要将案件置于社会背景下考量,追求司法的社会效果,又应避免背离个案的公平正义。将个案置于社会背景下考量,充分考虑到案件所涉及的社会关系和利益,并借助其他社会治理主体和规范,往往能够使得判决具有切实的执行力,赢得普遍的社会认可。但同时,基于社会治理角度的司法又容易滑向“社会本位”,对案件中社会因素的过分关注可能掩盖对案件事实的查清和争议的处理,抹煞个案的具体正义。这是在以司法进行社会治理时应当警惕的。
[ 注释 ]

作者简介:李相森,南京审计大学法学院讲师,法学博士。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中国传统司法中的理性与经验研究”(项目编号:11BFX016)的阶段性成果。
[1]徐忠明:《案例、故事与明清司法实践》,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348页。
[2][]滋贺秀三:《清代诉讼制度之民事法源的考察——作为法源的习惯》,载[]滋贺秀三等著:《明清时期的民事审判与民间契约》,王亚新、梁治平编,法律出版社1998年版,第85页。
[3]徐士林(1684-1741),字式孺,号雨峰,山东文登人,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进士及第,雍正五年(1727年)至雍正十年(1732年)任江南安庆府知府。在陈全伦、毕可娟、吕晓东主编,齐鲁书社2001年出版的《徐公谳词》中《守皖谳词》、《守皖谳词补遗》两部分皆为徐士林任安庆知府时所作判词,本文概称之为《守皖谳词》。
[4]席裕福、沈师徐辑:《皇朝政典类纂》卷二四六,《职官》九。
[5]史松:《清史编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2页。
[6][]阮元等撰:《广东通志》卷一,《训典》。
[7]陈吉远:《清代地方政府的司法职能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177页。
[8]谢冠生:《中国司法制度概述》,转引自那思陆:《清代州县衙门审判制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3页。
[9][]袁枚:《随园全集·小仓山房文集》卷三。
[10][]卢见曾:《国朝山左诗钞》卷五十。
[11]《守皖谳词》70篇判词中,徐天禧捏造文册案、陈阿谢立继废继案两案有复审判词,故为68案。
[12]清代府级政府仅有权决断徒刑以下案件,对于命案并无裁决权,但可对州县上报的刑案(包括命案)进行复审。《守皖谳词》所载人命案件中,“合肥县民鲍于天打死万君禄案”、“俞兆锁拉张三女跌死案”两案为徐士林担任按察使时所判。胡阿万听唆妄告案,刘隐贤自缢身死案则为对县所上报命案的复审。
[13]同前引[6]。
[14]陈全伦、毕可娟、吕晓东主编:《徐公谳词》,齐鲁书社2001年版,第88页。
[15]同前引[14],第171页。
[16]同前引[14],第96页。
[17]同前引[14],第44页-第45页。
[18]同前引[14],第164页。
[19]同前引[14],第643页。
[20][]汪辉祖:《学治臆说》,载张廷骧编:《入幕须知五种》,台北文海出版社1968年版,第301页。
[21]那思陆:《清代州县衙门审判制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43页-第44页。
[22]同前引[14],第593页。
[23]同前引[14],第72页。
[24]同前引[14],第588页。
[25]同前引[14],第122页。
[26]同前引[14],第529页。
[27]同前引[14],第641页-第643页。
[28]同前引[14],第120页。
[29]同前引[14],第122页。
[30]同前引[14],第608页。
[31]同前引[14],第529页。
[32]同前引[14],第619页。
[33]同前引[14],第264页。
[34]段自成、施铁靖:《试论清代乡约的政治职能》,载《河池师专学报》(社会科学版)1998年第3期。
[35]刘道胜:《清代基层社会的地保》,载《中国农史》2009年第2期。
[36]同前引[14],第96页。
[37]同前引[14],第265页。
[38]同前引[14],第100页。
[39]同前引[14],第103页-第104页。
[40][]于成龙:《慎选乡约论》,载[]贺长龄、魏源编:《清经世文编》,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1832页。
[41]同前引[14],第234页。
[42]徐茂明:《明清以来乡绅、绅士与士绅诸概念辨析》,载《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1期。
[43]瞿同祖:《清代地方政府》,范忠信、晏锋译,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282页。
[44]同前引[14],第128页-第131页。
[45]同前引[14],第171页。
[46]同前引[14],第193页。
[47]同前引[14],第163页-第164页。
[48]同前引[14],第537页。
[49]同前引[14],第194页。
[50]同前引[14],第200页。
[51]同前引[14],第582页。
[52]同前引[14],第623页-第624页。
[53]同前引[14],第689页。
[54]同前引[14],第553页。
[55]同前引[14],第536页。
[56]同前引[14],第171页-第175页。
[57]同前引[14],第157、163、193、199、222、591页。
[58]同前引[14],第164页。
[59]同前引[14],第189页。
[60]同前引[14],第525页。
[61]翟芳:《论明清调解制度及其在基层社会治理中的作用》,载《政治与法律》2010年第9 期。
[62]同前引[14],第128页。
[63]同前引[14],第152页-第153页。
[64]同前引[14],第167页。
[65]同前引[14],第168页。
[66]同前引[14],第168页。
[67]同前引[14],第597页。
[68]同前引[5],第433页-第434页。
[69]同前引[14],第597页。
[70][]E·A·罗斯:《社会控制》,秦志勇、毛永政等译,华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95页。
[71]苏力:《阅读秩序》,山东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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