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73:科学与理性社会的构造——读《学术与政治》
发布日期:2017-4-1      正文字号:
文章标签: 法律共同体   法与文化
[ 导语 ]

青年选择职业有诸多困窘之处,无知、迷茫、惶恐的情绪在我们这一代人求职之时并不少见。《学术与政治》的两篇演讲是韦伯对青年人说的话,蕴含虽远超职业选择之意,然亦可看作是对青年职业选择饱含深意的谆谆教诲。笔者于本书所得:一是学术与政治的本质;二是志业(Beruf)的含义——职业、天职、使命;三是从事学术与政治的追求——构建科学与理性的社会,这三层便回答了学术与政治“是什么”、“怎么做”、“为什么做”的关键问题。以下也以此为逻辑主线,展开笔者对《学术与政治》浅陋的理解。

[ 内容 ]

一、本书内容概述

(1)以学术为志业 Wissenschaft als Beruf

韦伯在本文中并没有构造一个简单而值得憧憬的学术职业形象,实质上学术职业既具有种种外在的苦难,也缺乏浪漫吸引人心的内核。

以学术为业是艰苦的。在那个时代的德国,刚入门的年轻学术研究者饥肠辘辘地依靠文凭和走形式的考试谋得一份“编外讲师”的职衔进入大学,生活所得唯有讲课费,为了生存下去只能吸引更多的选课学生;而年轻的美国学术研究者入职虽然便是编内的“助教”,有微薄而稳定的收入,但也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赶出这个“学术官僚体系”,生活之道如履薄冰。在德美各自的体系下,德国的“编外讲师”不敢与正教授争夺重要的课程,只能讲授次要的课程,因此不得不投入更多时间到所谓的科研当中;而在美国,年轻的助教们不得不承担比终身教授多几倍的教学任务,远离所谓的科研。

以学术为业是无趣的。正如《恶之花》中所言,有些东西是不美好的、不完美的、无趣之极的,可是这些东西仍旧是真的。尼采在那个时代大放光彩,年轻人们醉心地崇拜着“个性”和“个人体验”这两大偶像,“如果没有成功,至少也要装成有这种天纵之才的样子”。然而韦伯说,“在科学的领地,个性是只有那些全心服膺它的学科要求的人才具备的”。他提醒我们,“即使具有歌德那种层次的人格,如果仅就他的艺术而言,如果他任性地想把自己的‘生活’也变成一件艺术品,后果会不堪设想。”学术充满着各式规则和前进的必经路径,不存在跃进的方法与可能。

综上,易言之,以学术为志向并不止于空谈,而必须青灯古佛、筚路褴褛,以所遇之艰辛,换人类之尊严。这是以学术为业的必然结果。何以至于这般地步便涉及学术研究的目的。

学术的目的是什么呢?韦伯的答案是“理智化”,这也引出了那个著名的术语“祛魅”(disenchantment)——驱除偶像、教条、一切阻碍理性的桎梏。学术(Wissenschaft),或曰科学与理性,让人类可以“通过计算掌握一切”,“我们再也不必像相信有神灵存在的野人那样,以魔法支配神灵或向神灵祈求。”

祛魅的使命,加重了学术的艰难与乏味。有志学术者,必须首先完成自己的祛魅,这是仅仅依靠自己或者同代人完成不了的任务,他们必须于先贤群书之中面壁思悟。在完成自身理性化之后,再为这个世界构造理性,这必然又是更加艰辛与孤独的。所以,有志学术者,有志真正的学术者,必然要具有坚忍不拔的品格,以学术为志向者追求的是“真”,但“真”并不都具有“善”、“美”的属性,韦伯提醒大众:“作为‘职业’的科学,不是派发神圣价值和神启的通灵者或先知送来的神赐之物,而是通过专业化学科的操作,服务于有关自我和事实间关系的知识思考。”


(2)以政治为志业 Politik als Beruf

在第二篇演说中,韦伯以更加务实地讨论了“政治”。他提出了三种支配权的类型:传统权力、超凡魅力、法律权力。韦伯呼吁建立法律权力主导下的严密组织的官僚体系,后世称其为“组织管理之父”。此外,韦伯简要地叙述了西方现代政治的沿革,比较了美、英、德三国的政治制度,指出了它们各自的优劣。

更重要的是,韦伯在上述论述后提出了对政治家的三条基本素质要求:激情、责任感、恰如其分的判断力。这其中,“不脱离实际(Sachlichkeit)的激情”是从事政治的心理学前提,责任感是伦理学前提,而判断力则是能力前提。韦伯最关注的是政治活动的伦理学前提,也即是所谓的“责任感”。

“指导行为的准则,可以是‘信念伦理’(Gesinnungsethik),也可以是‘责任伦理’(Verantwortungsethik)。”信念伦理关注道德意旨,只要认定正义所在,就不择手段事件以至达成,责任伦理关注考察可能发生的后果,必须对该可能的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辨析信念伦理与责任伦理必须明白的一点是“政治的决定性手段是暴力”,信念伦理用尽一切手段通向正义的结果可能是不正义的,而必须谨慎关注手段到结果的路径的责任伦理或许可以避免诸多的政治悲剧。然而,人类历史上已经存在太多信念至上的故事,大多数政治宣言缺乏纲领,唯有信念,或许“政治家”们最终取得了胜利,但也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的不正义。

当然,纯粹的责任伦理指导下的行动方针也是不恰当的,只信奉责任伦理的政治家很可能沦为拙劣的实用主义者,仅仅愿意对可以预计的后果负责。没有信念的政治家缺乏勇气去执行宏伟的蓝图,仅仅萎缩于难以预料的未来面前,成为不敢仰头的犬儒。

“不管什么人,也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同意使用暴力手段(这是政治家必须做的事情),他就必须接受由此产生的特定后果。”志业于政治者应当明白自己选择了一条怎么样的道路,信念需要暴力去推进实践,而暴力也需要足够的责任加以约束。政治意味着拥抱管理社会、改变历史的权力,与学术一样,这座圣殿也不是供给人们栖身保命的廉价馆舍。

“可能之事皆不可得,除非你执著地寻觅这个世界上的不可能之事。”韦伯最后说道。


二、职业与志业——韦伯对青年人说

据本书译者所言,Beruf(职业、天职,笔者喜欢一种译法:“志业”)在现代德语中除了经常使用的“职业”之外,还有一层不十分常用但更崇高的含义,即“天职”。在其名作《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中,韦伯曾对马丁路德的“天职”观做过深刻的解析。韦伯认为,路德将天主教放弃世俗生活,视为一种逃避责任的行为,从而为教徒在俗世中的职业披上了一层宗教的色彩。成为上帝指令群羊们所为的事业,是通往救赎之道的必经之路。这种沟通此界与彼界的桥梁作用,颇似佛教中的“业”。笔者在这里支持一种译法,即“志业”(Beruf),它比职业层次更高,而又不同于天职,描述的是一种具有伦理自觉地对职业前途的规划。

韦伯之所以会谈到“志业”的选择、规划,是有原因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德国、乃至欧洲,都弥漫着一种萎靡堕落的氛围,旧有的理性架构一步步被摧毁,年轻人信仰的是尼采的“超人”哲学,信奉权威主义,崇拜领袖式的人物,追求神秘体验和性爱。邀请韦伯做《以学术为业的意义》演讲的自由德意志青年运动就是这样的一个青年组织,而韦伯在演讲中也针对该组织的一些言行进行了回应。

韦伯反对神秘主义,也反对教师成为“先知”或者领袖,同样的,所谓的“先知”和领袖也成为不了教师,教师在课堂之中应当恪守中立。煽动家自可以在大街上向普通民众灌注自己的政治理想,而课堂中却不一样的。教师站在高大的讲台之上,学生们围坐于四周,这样的差别决定了师生之间天生的不平等。学生是以追求知识的态度来到课堂,应当假设他们是一张白纸,不应当接受带有价值取向的知识,也不应当在接受某种价值取向后辨明其是否正义。在此种情况下,“先知”或者“领袖”会使得教室变成为居心叵测设下的陷阱,而不是培养未来公民的神圣殿堂。教师应当教会学生的是如何练就明辨是非的清明的大脑,也就如真正的法学家追求的是如何解释,而不是辨明法规本身是否正义。

接下来,至于政治及以政治为业的含义,韦伯在演讲的开头便开宗明义地说道,他这里并不会对当前的现实问题做出任何回答,而只是对政治做出形式上的表态。不过,笔者认为韦伯在这里是不可道者亦道之,在当时欧洲狼烟未消的历史背景下,韦伯对政治、对国家、对“暴力”应当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其超越历史的洞见也注入他对于政治的形式表态之中。

韦伯理解下的政治是“争取分享权力或影响权力分配的努力,这或是发生在国家之间,或是发生在一国之内的团体之间”,“政治运作靠的是头脑,不是身体的其他部分或者灵魂”,以政治为业应当准确明白权力的内涵和权力背后蕴藏着的责任要求,摒弃掉“徒具知识关怀的浪漫主义”。真正的政治家应当对自身祛魅,警惕并且征服一个可笑而又符合人性的敌人——一种十分庸俗的虚荣。追求权力的人不再理性,不是忘我地追求于本我的“志业”,这样的政治家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

在演讲中,韦伯告诉年轻人学术并不通向领袖,政治最大的敌人就是虚荣。学术与政治的志业高于普通职业的追求,是伦理、理性所赋予的具有使命内涵的更加纯粹的人生命题与路径,是韦伯所追求的自启蒙主义以降的理性光芒的哲理映射。

于笔者而言,也就是谓学术与政治,非为求生之道,实乃求己之道,非为向死之途,而是回答向何而去的终极之道,也即绝非所谓“青椒”、“公务猿”等庸俗命题所涉之物。


三、祛魅的志业

学术与政治在韦伯的论述中具有莫大的共通之处,责任感与理智化都是学术与政治所必需。祛魅的志业永不会消亡,因为新的教条、偶像、桎梏将会一个接着一个,永不完结地粉墨登场。扫掉大部分“魅”换来的崭新世界永远岌岌可危,不可放心。

混沌于这个世界是常见的,而秩序与理性是偶见的,这是架构科学与理性的世界的必须要有的认知前提。也许永恒完美的世界是静止不动的,但时间不会停止,物质必然运动,熵只会增大、不会缩小,人必须随之活动,生生不息以完成自己的天职与天命。人是好奇的动物,人也是城邦的动物,学术与政治贯穿于人类社会的历史之中,而人要活动,并且是向着正确的方向活动,无不需要具备激情、责任与理性,结合道之,具备激情、责任与理性的学术与政治是构造科学与理性的世界所不可或缺的,这也即是我们为什么需要培养殉道者似的志业于纯粹学术与政治的“人”的原因所在。


    本文为网站原创作品,作者樊南生,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 参考文献 ]

[1] [德]马克斯•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2] 付娟:《论马克斯韦伯志业选择中的学术、政治与价值中立》,载《内蒙古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0年第1期。
[3] 阎光才:《韦伯之后的学术与政治》,载《读书》2010年第10期。
[4] 吕新雨:《“价值无涉”与学术公共领域:重读韦伯——关于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论的笔记》,载《开放时代》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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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林俏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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