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海林:论抵押权的追及效力及其缓和
2018年4月3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我国《物权法》第191条采取限制抵押物转让的立场,并试图在抵押物的转让和抵押权的追及效力之间寻求某种利益的平衡。但如何解释和适用《物权法》第191条,学者和司法实务人员长期以来都倍感纠结。时值编纂中国民法典物权编之际,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法学系邹海林教授在《论抵押权的追及效力及其缓和——兼论<物权法>第191条的制度逻辑和修正》一文中,通过分析抵押权追及效力的法理和限制抵押物转让的制度逻辑,深入探讨第191条所存之缺陷,并就缓和抵押权追及效力的制度建构提出了具体建议。
一、抵押权追及效力及其缓和

目前我国民法理论、司法解释、《担保法》和《物权法》均充分肯定抵押权的追及效力不因抵押物的转让而发生变化。但在抵押物转让场合中,抵押物取得人已付出对价并承担抵押物风险,其能否因此对抗抵押权的追及效力,民法对此应有所明确。实践中抵押人也的确存在缓和抵押权的追及效力以促进抵押物的转让交易及确保其交易安全的需求,纵观各国立法,缓和抵押权追及效力的方法大致有三:

第一,赋予抵押人除去抵押请求权。抵押人若非抵押担保的债权之债务人,依法享有除去抵押权的请求权;抵押权因抵押人行使除去抵押请求权而归于消灭。抵押人转让抵押物时,抵押物取得人可以要求抵押人除去抵押物上的负担,以作为抵押物交易的条件。此种做法的代表为《德国民法典》。

第二,赋予抵押权人代价清偿请求权。抵押权人可以抵押物取得人向其支付或者提存抵押物转让的交易价金为条件、为抵押物取得人的利益除去抵押物上的负担,不论抵押物转让的交易价金是否足以清偿抵押担保的全部债权。《日本民法典》第378条正是如此规定。

第三,赋予抵押物取得人代价清偿请求权。抵押物取得人为抵押物的所有人而承受抵押物上的负担,取得抵押权设定时的抵押人地位,从而取得抵押人所享有的除去抵押请求权。此外,《瑞士民法典》规定抵押物取得人可以代价清偿为条件而请求除去抵押物上的负担,此时请求权的行使条件和方式及其效果方面均与抵押人的除去抵押请求权有所不同。


二、我国《物权法》第191条

《物权法》第191条规定:“抵押期间,抵押人经抵押权人同意转让抵押财产的,应当将转让所得的价款向抵押权人提前清偿债务或者提存……. 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其制度设计在于,未经抵押权人同意抵押物转让行为未完成,转让不发生效力;转让抵押物必须消除该财产上的抵押权,既然买受人取得的是没有物上负担的财产,也就不会再有抵押权的追及效力问题。

第191条采取限制抵押物转让的立场,并试图在抵押物的转让和抵押权的追及效力之间寻求某种利益的平衡。然而抵押人以转让价金提前清偿或提存、抵押物取得人代为清偿债务等,是否具有缓和抵押权的追及效力的工具价值,仅凭文义解释难以得出肯定的结论。更何况,抵押物的转让问题涉及抵押人和抵押物取得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抵押权的消灭与否的物权关系原本就没有任何关联性,抵押权的追及效力没有且不应当受到抵押物转让的影响。出于保护抵押权人利益的目的,法律规定了抵押人的提前清偿义务,相当于额外增加了对抵押权人利益的保护强度,客观上也加重了抵押人的负担。

抵押人转让抵押物的权利所受到的限制,源自抵押权的物权效力以及保全抵押权的需要,但《物权法》其他内容已对抵押权人保全抵押权的紧急行使有所规定,第191条再以限制抵押物的转让来保护抵押权人的利益,不但规范效用重复,而且其作用微乎其微。以抵押权人的同意和抵押物转让的交易价金合理性控制来限制抵押物的转让,并不能实现保全抵押物的交换价值之目的,其作用不如抵押权人行使保全抵押物的交换价值之物上请求权所能够获得的救济有效。


三、限制抵押物转让的制度逻辑

抵押人虽然将抵押物抵押,但仍是抵押物的所有人,有权对抵押物作出包括转让在内的处分行为,且由于抵押权的优先效力,抵押人的这种处分对抵押权人的利益没有影响,征得抵押权人的同意没有必要也没有法理依据。《物权法》第191条限制转让的理由主要是:以交换所得偿还债务消灭抵押权,可以减少抵押物流转过程中的风险,防止抵押人获取不当利益;避免抵押物价值随市场价格波动的风险;节省经济运行的成本,减少纠纷。

但是该条简单构造以抵押权人的同意限制抵押物转让的裁判规则,对深层问题却并无回应:未经抵押权人同意的抵押物转让无效,是否及于抵押物的物权变动?且此规则无法阻却转让中善意取得制度的适用,保全抵押权人利益的目的依旧落空。在抵押权人的利益已有抵押权的追及效力保障的情形下,仍给予其限制抵押人转让抵押物的 “同意权”,势必加剧抵押权人的优势地位而形成抵押权人事实上的权利滥用,有违民法诚实信用原则。

若以第 191 条的目的论,限制抵押物的转让是为了保护抵押权人的利益,而抵押权转让以抵押权和追及效力消灭为前提,此种追及效力限制说则是为了保护抵押物取得人的利益,其目的不同,形成抵押权的追及效力因抵押物的转让而消灭的“物权变动”逻辑,多少都是缺乏理性的。


四、结论

抵押人转让抵押物的,确有消除抵押物上的负担之现实需求和合理期待,如何满足或者实现此项合理期待,应当以彰显抵押物的自由转让和抵押权的追及效力为基础,抵押权的追及效力之缓和,应成为补充或丰富《物权法》第177条规定的抵押权之消灭原因之重要内容。前述立法例规定的缓和抵押权的追及效力的三种方法,各个方法相互间没有冲突,能够适应商业交易的灵活性和便捷性,为抵押人或抵押物取得人的利益提供多方面的照顾,不妨在我国民法典物权编中均作规定。


(责任编辑:康秉国,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抵押权的追及效力及其缓和——兼论<物权法>第191条的制度逻辑和修正》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于邹海林:《论抵押权的追及效力及其缓和 ——兼论<物权法>第191条的制度逻辑和修正》,载《法学家》2018年第1期。
【作者简介】邹海林,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法学研究所商法研究室主任,兼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法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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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康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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