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洪杰:如何构建被遗忘权?
2018年6月25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总论   人格尊严   个人信息
[ 导语 ]
      被遗忘权引起国内学界的关注,源自2014年欧盟法院判决的谷歌诉西班牙数据保护局一案。在网络时代,被遗忘权对于保护人格利益具有重要价值,如何对待被遗忘权,学界看法不一。山东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满洪杰在《被遗忘权的解析与构建:作为网络时代信息价值纠偏机制的研究》一文中,从欧盟对被遗忘权的相关立法出发,对被遗忘权的性质和功能进行解析,并对我国民事权利体系中被遗忘权的构建提出了建议。
一、被遗忘权的概述

(一)被遗忘权的起源

被遗忘权的概念和立法主要源于欧洲。欧盟于1995年颁布了《数据保护指令》,其中目的性限制原则等条文成为探讨被遗忘权的源头。2014年,欧盟法院在对谷歌案的判决中对《数据保护指令》进行了扩展性解释,确认信息主体享有被遗忘权。2016年4月,欧洲议会和欧盟理事会通过了《一般数据保护条例》,其第17条题为“删除权‘被遗忘权’”,首次以立法形式规定了被遗忘权。

根据第17条第1项,信息主体要求处理者删除信息的理由可以分为两大类:(1)基于个人信息控制权要求删除信息,这被称为删除权;(2)信息收集的目的消灭,基于“目的性限制”原则删除数据。

(二)被遗忘权和删除权的区别

《一般数据保护条例》第17条题为“删除权‘被遗忘权’”,可以看出被遗忘权和删除权关系密切,但两者存在区别。首先,被遗忘权针对的是在合法的基础上收集使用的已过时、不相干、有害和不准确的信息,而删除权针对的是缺乏法律基础的信息,以排除对信息的不法收集和处理;其次,在适用信息范围上,被遗忘权调整的是已为他人所转发的自主发布的信息,或者第三方来源信息,而删除权调整的是被动收集的信息(日志、位置等),以及未转发的自主发布的信息(如微信朋友圈可设置查看范围为“最近三天”、“最近半年”、“全部”);最后,被遗忘权是避免信息主体因不准确的信息遭受损害,因此要与公众知情权、表达自由等权利之间进行衡量,而删除权的核心在于信息处理缺乏合法基础,所以基本不考虑权利冲突问题,较少受到其他权利的制约。

二、被遗忘的人格利益与时代需求

创设被遗忘权是为了使信息主体获得谅解、展现现时的个人特质以及保护人格尊严,“被遗忘权”的权利化是对社会相关价值判断的回应,满足时代的需求

(1)获得社会谅解的需求,在网络时代允许不特定的主体修改错误,重新树立形象;

(2)保持个人身份特质的需求,调整与现时不相符合的过往形象;

(3)保护人格尊严的需求,人格尊严是保护人格利益的核心要求;

(4)回应网络时代信息来源去中心化、储存永久化和获取便利化的挑战。

三、信息价值与目的性限制

(一)信息价值与生命周期

信息从产生到消灭,其价值处于不断变化之中。为了更有效地处理更高价值的信息,产生了“信息生命周期管理”理论,即“基于信息在其从概念到弃置的整个生命周期中价值不断转换而产生的政策驱动管理方法”。当信息存在的时间越长,个人利益就越可能超越公共利益,此时信息应受到“目的性限制”。

(二)信息类型与目的性限制

“目的性的限制”因信息类型的不同而不同。直接用于信息传递的通讯信息,其价值在信息传递之后就基本消失,因此会受到更多的目的性限制。展现世界某一方面的信息即知识,其价值会随着时间的延续逐步消减,受到目的性限制相对较小。

(三)信息决策作用与目的性限制

信息的作用在于决策,信息在不同阶段,决策价值也不同。传播阶段的即时价值最高,因为初期对事物的描述准确;在消退阶段,信息不再是对事物的准确描述,此时只能用来远期决策。因此当信息处理价值低于信息主体的人格价值时,要受到目的性限制,否则将形成价值的倒错,这也是被遗忘权发挥作用的空间,即将失去价值的信息与主体分离,从而保护主体的人格利益。

四、对被遗忘权的中国态度

(一)被遗忘权的必要性

被遗忘权所涉及的信息是公开性的,不能纳入隐私权;保护的是人格尊严,纳入个人信息权不合适;与删除权也不等同,因此,被遗忘权的属性应采独立人格权说。在网络时代,被遗忘权是法律颠覆信息生命周期发展规律的一种重要纠偏机制,拟制遗忘可以使信息正常新陈代谢,填补人格权体系中隐私权与信息自主权之间的权利真空。

(二)被遗忘权的不可替代性

有学者认为被遗忘权具有可替代性,但是其提出的方案都有不足之处:(1)扩展删除权的应用范围,但是某些有价值的信息、被动收集的信息和第三方来源信息可能会超出删除权的调整范围,信息主体无法通过删除权保护其相关权益;(2)限制信息的适用范围,这种方式可能会流于形式而达不到被遗忘权的目的;(3)通过市场化机制使过时信息退出,这个路径扭曲了人格保护的出发点,而且也难以合理平衡各种相关利益。因而被遗忘权具有不可替代性。

(三)与我国现有法律体制具有契合性

引入被遗忘权,讨论最多的就是与我国法律体制是否契合。首先,《侵权责任法》对民事权益采用概括性、包容性的保护,这使对被遗忘权的保护成为可能;其次,我国现行立法对信息主体的权利保护给予了重视,《网络信息保护决定》、《网络安全法》都规定了信息主体的相关权利;再次,现行立法规定了信息处理的“目的有限性”原则;最后,司法解释规定信息处理者侵害权利人利益要承担侵权责任,给被遗忘权留下空间。由此观知,被遗忘权与我国现有法律体制高度契合。

五、构建被遗忘权的中国路径

被遗忘权的权利义务主体

权利主体是自然人;义务主体是所有收集、占有、处理、使用个人信息的人

构建以信息价值为周期的义务体系

(1)制定和公布信息保存期限的义务;

(2)审查义务,进行形式审查;

(3)处置义务,兼顾其他社会主体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

(4)告知和说明义务,应将处理结果告知信息主体,并说明处置的方式和理由;

(5)通知义务,信息处理者应当在技术允许的范围内通知相关第三方;

(6)异议审核和答复义务,对异议进行审核,并将审核结果和司法救济权利告知利益相关方和信息主体。

信息主体的权利

(1)获知信息保存期限权;(2)限制或删除措施请求权;(3)临时限制权;(4)知情权;(5)司法救济权;(6)损害赔偿请求权

其他利害相关方的权利

(1)对信息处理者的决定提出异议的权利;(2)寻求司法救济的权利;(3)损害赔偿请求权

处置措施

删除、更新、在搜索结果中劣后排列、表明争议内容等措施

侵害被遗忘权的责任

停止损害、排除妨碍、损害赔偿

结语

被遗忘权保护的是获得社会谅解、构建及维持人格特质、保护人格尊严等社会利益,并保障人格自由发展。准确把握被遗忘权作为信息价值纠偏工具的本质,以信息生命周期理论为基础,才能构建出既符合理论逻辑又具有可操作性的被遗忘权权利体系,并在我国的人格权立法之中占有一席之地。


(实习编辑:张译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被遗忘权的解析与构建:作为网络时代信息价值纠偏机制的研究》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满洪杰:《被遗忘权的解析与构建:作为网络时代信息价值纠偏机制的研究》,载《法制与社会发展》2018年第2期。
【作者简介】满洪杰,山东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 学术立场 ]
3
75%
1
25%
发表评论
推荐阅读
鲁晓明:论反向抵押权制度在民法典《物权》编之建构
将反向抵押权纳入民法典《物权》编既具有客观必要性,又具有现实可行性。
法典编纂|侵权责任编研究学刊要览
中国民商法律网梳理近年来民法典分则侵权责任编相关文章,以期为民法典侵权责任编之编纂提供参考。
叶名怡:怎么用侵权法保护个人信息?
一切个人信息均属侵权法的保护范围,对非敏感个人信息提供侵权法保护不会阻碍信息流通。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杨慧敏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15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05066828号-27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