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峰: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是“饲养人”还是“管理人”?
2018年10月16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侵权责任法》第78条沿用了《民法通则》第127条的做法,将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的主体规定为饲养人或管理人,而非动物的所有人或占有人。这导致了司法实践中的裁判标准混乱不堪,学说理论异见纷扰。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朱晓峰副教授在《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概念论》一文中,从民法典编纂的科学性、体系性要求出发,认为立法论上应以危险控制和损益自担理论为正当性基础,围绕实际管理控制标准,将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概念统一为“管理人”。
一、问题的提出: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概念遭遇的实践困惑以及学理分歧

关于饲养动物致损害的责任主体,司法实践中的裁判标准混乱不堪:

具体表现

典型案例

基本立场

核心标准

主要认定要素

责任方式

责任认定的主要理由

(2015)通民终字第1436号

所有人一元统一论

物权归属

所有权

单独责任

所有人作为饲养人和管理人,负有注意和管理义务,其未尽注意和管理义务而疏于管束时,应承担赔偿责任。

(2014)宁民终字第2957号

所有人与管理人二元并存论

物权归属

管理控制

物权、时间、 直接性、独立性、利益性、意志性、其他

单独责任

共同责任

饲养人即所有人当然负有管束动物 的义务,当所有人与管理人不为同一人时,所有人负担的管束义务即移转于实际管束控制动物的管理人;在饲养人选任管理人未尽注意义务时二者负共同责任。

(2015)杨民一民初字第1736号

所有人与占有人二元并存论

物权归属

管理控制

所有权、占有、合法性

单独责任

饲养人或管理人并不限于所有人,在动物被遗弃或逃逸时,占有人因对动物的直接控制而负有相应管理义务,属于动物管理人范畴。

(2012)二中民终字第16207号

保有人论

实际管理控制

自益性与决定权

单独责任

应将饲养人解释为作为所有人的保有人,管理人解释为所有人以外的保有人,为自己利益而使用动物且对动物有决定权的人为保有人,应对动物所致损害承担侵权责任。

(2015)宁民终字第1044号

受益人论

实际管理控制

受益性

替代责任

动物是事实饲养人为履行职务而饲养,为其履行职务所必须,企业或雇主应对外承担全部责任。

对于“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概念,侵权法学理上亦未达成共识。主要观点有:所有人与保有人的二元论、所有人与占有人二元论、保有人一元论、占有人或管理人的二元论。主要争议在于:“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概念是否合理、责任主体概念是否需要反映物权关系、饲养人或管理人是否包含间接占有人、饲养人或管理人是否包含非法占有人。

二、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概念的内核与立法表达

争论的核心在于 “饲养者或者管理者”的内涵外延不明确。在编纂科学、体系的民法典的大背景下,有必要探寻动物侵权场合责任主体界定的本质要素,并以其为基础提炼内涵外延相对确定的责任主体概念,从而为民法典外在体系的逻辑一致性提供必需的砖石。

(一)从物权关系到实际管理控制:责任主体认定的实质性转变

1.确定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正当性基础

饲养动物所致损害的责任何以由人来承担,由谁来承担?最有力的基础理论是危险控制理论和损益自担理论。就结果责任或严格责任而言,能够控制事情结果并从中获利的人,必须承担此事对他人的致害责任。

2.比较法上侵权责任主体概念的一般表达与取舍标准

法律对既定风险情形规定的防范措施是由理性人而非个别被告的识别标准来确定。比较法上,早期的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确定是与物权关系密切联系在一起的,这种认定标准以当时社会背景下普通人的一般认识为基础。在牛马在日常生活中占有重要作用的年代,通过如所有权等物权关系来界定动物侵权责任主体具有重要意义,而在当代再强调物权关系的意义就不甚显著了。

(二)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概念的法典表达

从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2018年3月15日发布的民法典草案征求意见稿来看,其依然保持原有的“饲养人或者管理人”概念。征求意见稿持此立场并非偶然,我国的法典化进程实际上并不区分政治与法律问题,其将这些问题一并交由技术官僚机构予以处理,后者“出于对可能引发的政治责任的担忧与回避,天然会倾向于采取保守的方案”。但这种保守立场显然与立法者所明确宣誓的民法典编纂的指导思想大相径庭。就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概念的选择与表达而言,当前的立法工作应在辨析如下问题的基础上展开:

1.继续维持原有概念还是引入全新的概念?

我国相应学说理论均试图通过解释论的方法来避开该概念在立法上的不足,以应对实践需求,但都或多或少在正当性与合法性论证上存在问题,不如通过修法根本性地解决既有法律概念表达不科学、不严谨所导致的问题。不过,在立法论上当然将保有者视为天然取代者,却存在明显的不足:

首先,在民法典中嵌入一个全新概念,可能与当前法典编纂的基本理念与指导思想相违背,不易被广泛接受。其次,在制定法中已有且被法律实践所熟知的法律概念如饲养人、管理人的情况下,贸然引入陌生概念以规范指引社会生活,与法的生成原理相违背。最后,法律概念的制定法表述多是技术问题,真正影响立法决断的是概念本身内涵外延的周延性与其所反映的价值理念。内涵清晰界定标准不独为保有人概念所有,其他诸如管理人概念等亦可通过法律解释的方法具备此等功能。

2.在法的安定性与现实需求之间平衡处理法律概念的立法表达

当前民法典编纂工作的主导思想是修改和完善既有法律规则而非推倒重来,那么构成法律秩序外在体系之砖石基础的抽象概念亦应与此保持一致,须在法的安定性与满足社会现实需求之间寻求平衡。以此为基点,应考虑以折衷模式来构造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概念,抛弃《侵权责任法》中的“饲养人或者管理人”表达方式,而径以管理人概念作为第78条的动物侵权责任主体。

三、动态系统中把握管理人的具体认定要素

应围绕实际管理控制来丰富动物侵权责任主体的具体认定要素:

(一)主观要素

1.意志要素

只有行为人清楚且有意识地与动物之间建立起了受法律调整的规范关系,才负有管理控制该动物的法定义务,在未履行该义务导致动物侵害他人时,才会发生“因自己行为侵害他人”而成为责任主体并承担侵权责任的法律效果。对于偶尔投食于流浪动物的行为人,一般认为其行为属良善之举而无饲养管理之意思,因此毋需为动物侵权所致损害负责。

2.利益要素

此利益既包括经济利益的满足,也包括精神利益的满足。对于为自己利益而使用他人动物的行为人,原则上应负有实际管理控制义务,未履行该义务致损害发生应承担侵权责任;对于非为自己利益而是为他人利益并依他人指示看管动物的,后者为管理人,应承担侵权责任,前者仅在过错范围内承担责任。

(二)客观要素

1.权属要素

物权归属关系作为实际管理控制标准的辅助认定要素依然具有重要意义。因为物权归属关系强调规范性构成要素,在责任主体判定时清晰明了。并且实践中的管理人通常情形下与动物之间存在着物权归属关系。

2.时间要素

动物作为危险源泉之所在,与其在时间维度上存在一定联系的人,对于该动物的生活习性的掌握程度以及与之相关的风险的防控能力,通常情形下应比他人要高。一般而言,长期为流浪动物投食导致其在特定时空范围内出现,则行为人通常会被认定为管理人而承担动物侵权责任。至于何谓长期?有法院并不强调长期而强调实际控制的直接性,如行为人拾得当日或虽仅有两三日但已直接性地实际控制了动物,亦会被认定为负有管理控制义务的管理人。可见,时间要素在动物侵权责任主体认定时,赖以发挥作用的核心在于自身的强度和相关要素的结合方式。

3.空间要素

与时间要素不同,空间要素强调行为人管理控制动物的直接性,其应在物理空间上具备直接管理控制动物之可能。依据风险防控基本原理,现实生活中直接接触动物者一般而言更能了解动物的危险并针对性地采取防控措施。但对于动物的间接占有人而言,由于未直接管理控制动物,承担责任的正当性基础何在?对此一般需要其他要素如间接占有人在选任直接占有人是否存在过错等,来共同作用于责任主体的认定。我国司法实践与学说理论对此持相近立场。

(三)将管理人的具体认定要素置于动态体系中综合判断

同一案件中据以认定责任主体的要素常常以不同强度、不同结合方式出现。究应如何处理这些要素,才能更接近发现行为人与责任主体间之最本质的联系,并据此确定正当性、合法性基础无虞的管理人?可以考虑动态体系论的考量方式。在动态体系论中,责任的确定并非基于某一统一的理念,而是基于多个方面的相互作用,这些相互作用的方面可以用要素或动态力量来表达。在动物侵权责任主体认定过程中,对于模糊的管理人概念而言,强调要素或动态力量的协调运用以认定责任的动态系统论,大有用武之地。

由于动态体系具有极强的弹性,其赋予了裁判者在面对类似管理人等一般概念时,可以在相对确定的框架内,通过综合考虑具体案件中诸要素的结合方式和强度等,来认定侵权责任主体,并在一般概念的开放性与确定性之间求得适当的平衡。就此而言,侵权责任法确实是平衡的艺术。



(助理编辑:熊超成,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 《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概念》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动物侵权责任主体概念论》,载《法学评论》2018年第5期。
【作者简介】朱晓峰,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 学术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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