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镭:如何在侵权法上保护电子数据中的财产利益?
2018年12月24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电子数据中的财产利益在侵权法上该选择怎样的保护路径,尚缺乏系统研究。南京大学与慕尼黑大学联合培养博士王镭在《电子数据财产利益的侵权法保护——以侵害数据完整性为视角》一文中提出,侵权法对利益的保护除了权利模式之外还有行为规制模式,行为规制模式中的“违反保护性规范的侵权责任”对于数据财产利益的保护更具有优势。通过在民法之外筛选相关的保护性规范并将其纳入到侵权法的保护范围,是目前最为稳妥与有效的保护路径。
引言

电子数据的完整性是数据财产利益的重要内容,侵害数据完整性在实践中也最有代表性,本文以此类侵害为视角,结合德国的相关经验进行探讨。

一、作为侵权法保护对象的电子数据

根据国际标准化组织的定义,数据是指“可进行重复解读的信息表达形式,适宜于通讯、解释或者处理”。目前各国法律对数据的保护大都集中在电子数据领域。

电子数据的完整性是数据财产利益的重要内容,侵害数据完整性在实践中也最具代表性。对电子数据完整性的侵害,主要表现为数据全部或部分地丢失、被删改或以其他方式被破坏,致其无法再被完整地读取使用。目前我国学界的关注焦点主要集中在个人信息保护和虚拟财产保护这两块,鲜有学者对侵害数据完整性问题进行深入探讨。侵害个人信息的典型方式为非法收集、使用、加工、传输个人信息,所要保护的是数据中的个人信息私密性、自由决定性等人格利益,并不保护数据本身的财产性利益。而虚拟财产与数据的区别在于,虚拟财产只能依附于网络服务商所创造的虚拟世界以及相关网络服务协议而存在,与现实世界缺乏互通性;数据却是在现实世界中已经存在,并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实体化,如存储在硬盘中的文档。

二、基于存储载体所有权的保护路径——德国与我国的司法实践及其局限

(一)德国司法实践

在网络存储技术广泛运用之前,德国通说和司法实践主要是借助数据存储载体的所有权对数据信息进行侵权法上的保护。在破坏存储载体进而侵害数据完整性的情形下,数据的价值被包含在了作为有体物的存储载体的整体价值之中,此时讨论数据损害独立性的意义不大。但在存储载体未损坏而发生数据丢失或删改的情形时,仅针对存储数据本身的侵害是否仍处于存储载体所有权的覆盖范围之内?这一问题构成了对传统所有权侵害理论的重大挑战。德国判决和学说大多继续从侵害存储载体所有权的角度进行论证,但侵害的是存储载体所有权的哪一方面,存在物之本体说、物之功能说两种观点。

(二)我国司法实践

无论是毁坏存储载体进而损害数据,还是直接损害数据,我国相关法院均将数据丢失、受损本身认定为一项财产性损害。我国法院并未像德国法院那样在判决中对存储载体所有权与数据损害之间的关系进行详细论述,而是多使用“财产损害”“经济损失”等宽泛的概念。随着技术的进步,网络存储可以随时随地进行,数据存储载体不再属于数据用户,而是属于网络服务提供者。此时因数据侵害而可能遭受利益损失的往往不是数据载体的所有者,由此通过载体所有权对用户进行保护便失去了效果。

三、确立新型数据权利的保护路径

(一)学理上对数据权利的论证

1. 德国学界的观点

借助存储载体所有权的保护路径无法延伸至网络数据存储的层面,因此不少德国学者主张通过司法判决的方法确立起一项新型的数据权利,以期电子数据中的财产性利益能被纳入侵权法的保护范畴。由于司法权与立法权的泾渭分明,德国联邦法院目前尚未出现一起直接承认数据财产权或类似权利的判决,数据财产利益通往绝对权的道路还很漫长。

2. 我国学界的呼吁

近年来确立数据财产权或类似权利的呼声在我国学界也很高。然而网络经济发展和数据财产价值在企业资产、社会经济中的比重上升只能说明法律保护的必要性,并不能作为采取绝对权保护模式的依据。从立法角度看,并非所有法律上的利益都应如生命权、健康权、所有权那样取得绝对权地位。

(二)侵害数据完整性的实质——对数据信息内容读取的妨害

如前文所述,仅在数据与存储载体结合时,对数据完整性的破坏才能通过存储载体的所有权得到间接保护,而在网络存储环境中,用户对其数据存储完整性的利益便无法再透过载体所有权保护予以实现。对于用户来说,破坏其数据完整性的直接后果在于数据中蕴含的信息内容无法再次被读取。这种纯粹对数据信息内容可读取性的侵害,是否需要为之配置一项绝对权予以保护呢?

当数据以非电子化(如一本书)或电子化(如一张光盘)的形式存储在相应载体中时,数据信息的内容可以被存储载体的所有权所覆盖,对数据信息内容的侵害所导致的仍然是对存储载体所有权的侵害,此时无需再承认一项独立的数据权。而在网络存储环境中,数据存储载体并不在用户的支配和控制下,而是归属于网络存储服务提供商。当用户需要读取数据信息时,基于与用户之间的网络服务协议,网络服务提供商会根据用户的操作指令将数据传输到用户的计算机中供用户读取使用。用户对数据并不具备事实上的控制可能性,而只有针对网络服务提供商的数据读取请求权。根据侵权法的基本原理,请求权作为相对权一般不能成为侵权法的保护客体,绝对权以外的其他财产性利益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被保护。

(三)电子数据财产利益绝对权化的其他障碍

1.竞争性特征的缺失

数据可以以极低的成本被无限复制,所谓的数据的“转让”其实就是一个数据复制的过程,原有的数据并不会因此消失。这与“要么不能被转让、要么转让会导致转让人丧失原权利”的法律上的绝对权截然不同。

2.权利归属的困境

对一项绝对权而言,其分配效能和排他效能决定了必须让权利人在利益支配上得到极高的安定性,因此权利归属规则必须存在。在当前发达的信息技术背景下,各类数据的生产、存储、处理、传输都在随时随地进行,确定每项数据的权利归属不切实际。

3.立法成本过高

在法律上确立一项新型数据权利,立法者还必须针对不同类型的数据制定出一整套权利配置规则,由于新型数据权在各方面都与传统的绝对权大相径庭,这一立法任务成本太高,与其带来的收益可能完全不匹配。

四、透过保护性规范的保护路径

侵权法对利益的保护既可以采取权利模式,也可以采取行为规制模式。行为规制模式通过控制他人行为来为利益享有者构建利益空间。很多利益由于客体不确定、支配性不强或者排他性不足等原因并不适宜权利化,或者由于价值位阶不高而无法得到权利化,更适宜采取行为规制模式予以保护。

行为规制模式仅针对法律规范所列举的侵害方式提供保护,保护的力度相对弱于权利模式。“违反保护性规范的侵权责任”就是行为规制模式的一种,最典型的立法例为《德国民法典》第823条第2款。一方面,该条使得权利之外的其他利益的保护能够在侵权法之外的法律领域中展开,并将这些法律领域中的相关发展转化到侵权法中,间接扩大了侵权法的保护范围。另一方面,“违反保护性规范的侵权责任”除需具备利益受侵害等一般构成要件之外,还需满足行为人违反了保护性规范中的某项特定行为义务这一特殊要件,以实现权利和其他利益的差异化保护。我国《侵权责任法》采取了“大一般条款”的立法结构,第6条中的“民事权益”理论上可以囊括一切民事权利和其他应受保护的民事利益。这一结构的优点在于扩大了侵权法的保护范围,不足之处则是未能明确体现出权利和其他利益在保护门槛上的差异。

因此,不妨借鉴《德国民法典》第823条第2款,对我国《侵权责任法》第6条进行扩大解释,将“违反保护性规范的侵权责任”解释为过错责任的一种特殊类型,从而提高侵权法对其他利益保护的门槛。具体到网络中的电子数据财产利益,无论对于网络服务提供商针对用户数据存储的不当处理行为,还是对于外来不法侵害所造成的数据完整性破坏,侵权法上的请求权基础如停止侵害、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对于受害人的救济仍具有重要意义。而相对于承认一项新型数据权利而言,通过在民法之外筛选或建构针对数据财产利益的保护性规范并将其转入到侵权法的保护中,应当是目前最稳妥与有效的路径。这一路径也符合《民法总则》对数据保护的立法意旨。虽然《民法总则》第127条只是一条引致性条款,缺少直接的规范价值,但该条文仍具有两点重要意义:其一,该条将“数据”确立为一项应受法律保护的利益,将其纳入侵权法的保护范围顺理成章;其二,该条间接强调了民法之外的规范将对数据保护发挥重要的作用。

 


(助理编辑:杨欣怡,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电子数据财产利益的侵权法保护——以侵害数据完整性为视角》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王镭:《电子数据财产利益的侵权法保护——以侵害数据完整性为视角》,载《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大学学报)》2019年第1期。
【作者简介】王镭,南京大学与慕尼黑大学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民商法。

[ 学术立场 ]
5
83%
1
17%
发表评论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杨欣怡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15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05066828号-27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