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遗产债务的类型与清偿顺序
2019年1月21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编纂   遗产   遗产债务清偿
[ 导语 ]
      我国遗产债务清偿问题的制度根源在于继承法上限定继承、概括继承与直接继承三者的失败结合。现行《继承法》仅仅围绕死者与亲属之间的继承关系展开,对遗产债务清偿问题规定得极为粗略,遗产债务的范围、遗产管理人、共同继承人的清偿责任、债务清偿顺序等问题均缺乏明确规定,遗产债务清偿与债权人保护已经成为我国《继承法》中亟待解决的问题。清华大学法学院汪洋副教授在《遗产债务的类型与清偿顺序》一文中基于对遗产债务的类型梳理,并借鉴企业破产清算领域的制度与经验,确定遗产债务清偿顺序的基本立场与诸项原则。
一、遗产债务的类型

(一)继承开始前存在的债务

继承开始前存在的债务指被继承人生前以意定或法定方式产生的债务,大致可以分为五种:特定物上附担保物权的债务、国家作为债权人的税收债务、涉及生存利益与人格利益的债务(人身损害赔偿、行政罚款和刑事罚金)、普通债务(合同、无因管理和不当得利之债、财产侵权之债以及超出生存利益的劳动债务)。

(二)继承开始时生效的债务与负担

继承开始时生效的债务与负担依其性质可分为以下三类:

1.必留份与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遗产酌给份

必留份与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遗产酌给份涉及生存利益。基于“死后扶养说”,必留份适用于对被继承人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继承人,且对遗产有客观需要,同时具备“缺乏劳动能力”和“没有生活来源”两个条件。遗产酌给份是指实际继承人以外的自然人,由于与被继承人生前形成过扶养或被扶养的关系而依法分得适当遗产的权利。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遗产酌给份与必留份情形类似。

2.遗赠扶养协议之债与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遗产酌给份

遗赠扶养协议在性质上属于有名合同,但与合同债务存在差异,扶养人义务的履行与权利的实现具有双方已知的非同步性,扶养人得主张债权的时间点为遗赠人死亡之时,对价不一定是金钱,常常表现为死后用实物支付。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遗产酌给份,系基于衡平理念,给扶养人适当遗产作为扶养对价。其并非意定债务,而是基于《继承法》第14条的法定之债。

3.遗赠之债与遗嘱继承

遗赠是被继承人无偿给予他人财产上利益之行为,须以积极财产多于遗产债务为前提。遗嘱继承与遗赠的主要区别在于受遗赠人不属于法定继承人,但两者在清偿顺序方面并无区分的必要。

(三)继承开始后产生的债务

继承开始后产生的债务包括继承费用与共益债务。继承费用包括诉讼费、管理变价和分配遗产的费用、遗产管理人执行职务的报酬和聘用工作人员的费用等。共益债务是指为遗产共同利益而负担的债务,或因遗产管理、变现、分配而产生的债务。最典型的共益债务是遗产管理人为了遗产利益对外签订合同发生的债务,还包括待履行双务合同项下的债务、遗产上发生的无因管理和不当得利债务、遗产或遗产管理人致人损害产生的侵权之债等。

(四)明确遗产债务的范围

在处理遗产债务问题时,必须明确遗产债务的范围,除了正确区分遗产债务的类型外,还应明确以下两点:第一,应区分遗产债务与家庭债务、继承人债务;第二,他人财产不可用于遗产债务清偿。因此,由遗产管理人占有的他人财产部分,不能作为遗产清偿债务或分配,应允许真正的权利人取回其财产。

二、确定遗产债务清偿顺序的基本立场与原则

(一)继承费用与共益债务优先支付、随时偿付

继承费用与共益费用涉及全体继承人与遗产债权人的共同利益,也是遗产债务管理、清偿各程序能够顺利进行的先决条件,因此在清偿顺序中应当优先支付、随时清偿。《企业破产法》第43条也有同样的规定:“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由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但若遗产不足以清偿所有继承费用和共益债务,应先行清偿继承费用,因为继承费用是为管理、变卖和分配遗产而必须付出的成本性支出,其发生具有必然性。

(二)生存权益优先

人的基本生存权益在价值序列中处于优先地位。因此,涉及生存权益的遗产债务也应当优先清偿。遗产中有以下几种债务和负担与生存利益休戚相关:必留份、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遗产酌给份、劳动报酬、社会保险费与补偿金及人身损害赔偿之债。

(三)附担保债务优先

附担保债权与其他债权的客体处于不同维度上,针对遗产中的特定物。若担保物之外的其他遗产足以清偿继承费用、共益费用以及各项涉及生存利益的债务,则不能以担保物清偿。若其他遗产不足以清偿优先债权时,继承费用、共益费用、必留份、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遗产酌给份仍得优先清偿。而借鉴企业破产法制度,涉及生存权益的劳动债务,其优先受偿性应当有所限制。

(四)税收债务不应当优先

税收债务毋庸置疑地劣后于涉及生存利益的债务。但其与附担保债务的清偿顺序在我国破产立法上颇有反复。《企业破产法》第113条规定税收债务劣后于劳动债务而优先于普通债务。根据前文的分析结论,需严格限制劳动债务针对附担保债务的优先性,举重以明轻,劣后于劳动债务的税收债务也并不优于附担保债务。同时,参考他国税收债务优先受偿制度的改革,税收债务应与普通债务处于同一清偿顺序。

(五)普通债务优先于无偿性债务与负担

遗赠与遗嘱继承均是被继承人无偿给予他人财产上利益的行为。与普通债务相比,无偿性债务与负担若未能得到给付,后果仅是权利人的财产没有获得预期增益,并未损及固有财产权益。据此,其顺位劣后于其他普通债务,具有实质正当性。

(六)非合意之债不应当优先于合意之债

合意与非合意之差别尚不构成债务清偿顺序上区分处理的理由,许多合意或自愿债务的标的,如劳动合同,都牵涉权利人的重大利益,其债权实现的重要性并不亚于财产侵权的受害人甚至人身损害的受害人。因此,将二者放至同一清偿顺序也并无不妥。

(七)惩罚性债务劣后

惩罚性债务的规范目的已经超出填补损害。若惩罚性赔偿的受偿顺位等同于普通债务,在遗产不足时,其实际效果将会间接惩罚其他遗产债权人,不利于保护多数普通债权人的利益。因此,惩罚性债务应当劣后于普通债务。

三、我国未来民法典中遗产债务的清偿顺序

遗产债务清偿顺序的确定与变更,事关理念、规范和技术诸多维度,需要兼具公平性与可操作性。基于前述对遗产债务的类型梳理,以及确定遗产债务清偿顺序的基本立场与原则,遗产债务的清偿顺序可以确定为以下六大顺位(详见表1)。

表1 遗产债务与负担的清偿顺序


此外,我国民法典继承编的立法设计必须充分认识到清偿顺序规则实际效果的局限性,若遗产总额不足,复杂的清偿顺序在客观上也并无实益。其中,需要避免的误区是创设过多的优先权。是否应当对某一类型债权进行特殊对待,应参酌债权人收回债权的能力、获取信息的能力以及承受损失的能力等因素综合决定。



(实习编辑:陈晓宇,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遗产债务的类型与清偿顺序》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汪洋:《遗产债务的类型与清偿顺序》,载《法学》2018年第12期。
【作者简介】汪洋,法学博士,清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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