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俊:夫妻共同财产的潜在共有
2019年1月19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我国夫妻共同财产制在解释选择中,存在将“财产”解释为“财产权”引发的解释矛盾。为了化解该矛盾,“婚姻法解释三”第10条透露出实质化解释婚后所得共同制的理念,但是却缺乏一套系统的理论。清华大学法学院龙俊副教授在《夫妻共同财产的潜在共有》一文中,提出通过“夫妻共同财产的潜在共有”理论区分共同财产的对内与对外关系,实现对家庭生活和交易安全的层次化保护,并对《婚姻法》第17条、第18条及“婚姻法解释三”第7条、第24条进行了符合价值共识的体系化解释。
一、我国夫妻共同财产制的解释选择失当

(一)将“财产”解释为“财产权”引发的解释矛盾
    我国婚姻法第17条和第18条确定了我国的夫妻财产制是婚后所得共同制,但是未明确“共同财产”中“财产”的含义。
    例如:甲乙2016年1月1日相识,甲3月1日签订按揭贷款合同,4月1日甲乙登记结婚,5月1日办理房屋登记,6月1日甲乙离婚。
    按照形式化的理解方式,根据我国物权法第14条,取得房屋所有权的时间是在5月1日,属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以房屋所有权似乎应该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而甲对银行债务产生的时间是在3月1日,属于婚姻关系开始之前,所以似乎应该认定为甲的个人债务。这样的处理显然违背正常人的法感情。
    通过进一步推理上述逻辑就会发现,几乎一切财产权都会因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发生交易而转变为夫妻共同财产。假如将“财产”解释为民法中的财产权,导致的结果就是夫妻共同财产的取得规则完全形式逻辑化,与该制度背后的价值基础相矛盾。
    (二)最高人民法院为化解解释矛盾所做的努力
    最高人民法院正是认识到了上述矛盾,指出“如果仅仅机械地按照房屋产权证书取得的时间作为划分按揭房屋属于婚前个人财产或婚后夫妻共同财产的标准,则可能出现对一方显失公平的情况”,于是在“婚姻法解释三”中制定了备受争议的第10条。
    最高院回避了房屋所有权是否是夫妻共同财产的问题,而是根据其购买资金来源分别确定每个部分是否是夫妻共同财产。尽管在背后的价值理念上最符合共同财产制的本旨,但是最高院的这种处理方式却带来了如下三个方面的难题:首先,理论基础不明确,为何可以将房屋所有权拆解为三个不同部分分别判断归属?其次,权利归属规则过于复杂化,交易安全如何保护?再次,对房产以外的其他财产,是否又要根据物权债权的取得时间确定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尽管“婚姻法解释三”第10条透露出实质化解释婚后所得共同制的理念,但是却缺乏一套系统的理论阐释该理念,导致该规则缺乏普遍意义。

二、我国夫妻共同财产制的出路——潜在共有

(一)潜在共有理论
    日本学者我妻荣将夫妻共同财产区分为对外和对内两个维度来进行分析,对外根据财产名义人来判断财产的归属,对内则根据实质对价的负担来判断财产的归属。该理论的特色之处在于“潜在共有”这一财产形式——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尽管从取得该财产的贡献上考虑该财产实质上应该归属于夫妻“共有”,但是为了保护交易安全,这种“共有”并不显在化,只有在离婚或者夫妻一方死亡时这种“共有”才显在化,用以确定夫妻财产的清算。这种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区分的理论被称为“潜在共有理论”或者“实质共有理论”。
    潜在共有理论的优势在于,在确定夫妻关系内部的财产分配时,可以实质性地考虑取得该财产的对价来源;而在考虑对外关系时,则完全以财产的名义人为准,避免因为亲属法的特别制度扰乱财产法秩序,保护交易安全。
    (二)我国采取潜在共有理论的必要性
    1.对外关系

    就夫妻对外关系而言,采取潜在共有理论可以避免夫妻财产关系的复杂化危害交易安全。
    现行夫妻共有财产规则下,进行交易不仅要查阅不动产登记簿,还必须要调查交易对象的婚姻状况。而如果有婚姻关系,那么财产权既可能是共同共有,也可能是单独所有,还有可能是更加复杂的形态,而且这些权利形态都不取决于公示。更加致命的是,我国亲属法还存在无须公示的约定财产制。在一般的财产交易中,调查义务不可能如此扩张。
    如果将考虑了亲属法特殊性的“财产取得规则”直接当成“财产权取得规则”,整个民法的财产权规则体系将由此崩溃。
    2.对内关系
    对于夫妻任何一方而言,只要能够确保离婚时公平地分得足够的财产即可,至于在婚姻关系正常存续期间则无所谓具体财产权归属于谁。
    潜在共有下仍然存在基于婚姻关系的财产处分限制。如果一方的处分行为危及到婚姻关系的正常存续,例如将唯一生活用房转让,则该行为必须要得到配偶的同意或者追认,否则不发生财产移转效力。如果一方的处分行为没有危及婚姻关系的正常存续,那么此时交易安全的保护应该居于更加优越的地位。当然,对于这种情形,配偶也可以按照财产法规则,将其转化为“显在共有”(如将不动产登记在两个人名下)。再次,我国法上还对恶意转移财产者给予了严厉的惩罚——少分甚至不分财产。
    (三)我国采取潜在共有理论的可行性
    潜在共有理论与我国现行亲属法体系可以兼容。
    首先,纵观整个婚姻法,相关表述一直是“财产”。尤其观察第17条列举的具体财产类型,关注的焦点从来都不是财产的具体形式,而是财产的取得原因。
    其次,我国的司法实践中,一个契合潜在共有理论的司法传统正在形成。最高人民法院在指导性案例亦明确财产来源在判断财产共有时的重要性。
    再次,考察我国的亲属法规则体系,以共同债务为典型,对内优先确保夫妻间的权利义务均衡,对外优先确保交易安全的思维模式,已经确立起来了。
    最后,作为潜在共有制度配套的基于婚姻关系的财产处分限制规则,在我国法中也可以解释出来。从婚姻法第20条第1款“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中,可以解释出夫妻都有维持家庭生活正常存续的义务,任何一方的财产处分权都要受此限制。

三、潜在共有下的配套制度建构

(一)潜在共有下的最终财产取得规则
    潜在共有理论可以对“婚姻法解释三”第10条作出解释:判断夫妻内部关系时,主要考察买房资金的来源;在判断夫妻对外关系时,主要看登记,从而保护交易安全。
    该条另外一个容易引发争议的表述是,“人民法院可以判决该不动产归产权登记一方”。在潜在共有下,这一句既非指的是财产的“内部归属”,也非“外部归属”,而是“最终归属”。登记只是起到了一个可推翻的“偏好推定”的作用,有时要让位于“优先保护妇女、儿童原则”。无论判断财产最终归属于谁,依据潜在共有规则判断的内部关系都不会改变,最终取得财产的一方都要将本应属于对方的部分以货币的形式返还给对方。
    (二)潜在共有下的意思表示解释规则
    在潜在共有理论看来,“婚后所得共同制”的理论基础是“协力理论”,即推定夫妻二人对家庭的贡献或者协力相等。尽管婚姻法第17条第1款第4项将“继承或赠与所得的财产”列为夫妻共同财产之一,但是第18条第3项中表明“遗嘱或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夫或妻一方的财产”除外。既然法律中明确首要因素是财产给予人的意思,婚姻法第17条第1款第4项应当被定性为意思表示解释规则。如此,“婚姻法解释三”第7条规定也具有了合理性。
    (三)潜在共有下的共同债务规则
    潜在共有理论也可以很好地回应“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以及“共债共签”的争论。
    我国夫妻共同债务的规则区分对外关系和对内关系,二者的判断标准并不相同。完全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形:在对外关系上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在对内关系上属于个人债务。此时如果债权人要求非举债一方偿还债务,履行了该义务的一方相当于为他人偿还债务,应有权向另一方追偿。
    依据“证据的偏在性”,由举债方承担债务用途的证明责任较为合理。在判断债务用途时,也应当将“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扩大解释为“夫妻从中受益的债务”。
    举债人的配偶承担债务的原因并非基于自己的意思,而是为了保全共同财产的需求。因此,承担债务的责任财产范围也就应该限于共同财产以及离婚后从共同财产中分得的部分,而不应该及于配偶的婚前个人财产以及离婚后新获得的财产。即使从债权人的角度来看,上述处理方案也符合其对责任财产的预期。


    (实习编辑:包丁裕睿,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夫妻共同财产的潜在共有》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龙俊:《夫妻共同财产的潜在共有》,载《法学研究》2017年第4期。
【作者简介】龙俊,清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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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任九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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