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勇:超额利息应否“当然抵充”本金?
2019年2月17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请求权   时效   裁判规则
[ 导语 ]
      民间借贷中的超额利息抵充本金的问题,存在着不同于现行规范的法律构成。对此,裁判实务中“当然抵充”的立场并不妥当。南京大学法学院刘勇副教授在《超额利息的抵充——以“民间借贷”为对象》一文中,详细分析了在同一本金债务、“跨合同”债务以及未来债务情形下超额利息抵充本金规范的法律构成,进一步探讨超额利息的返还请求权与抵充之间的关系,并给出了具体的制度建议。
一、问题的提出与对象的说明

最高人民法院2015年8月发布了《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但《规定》并未涉及超额利息抵充本金中存在的诸多问题。考虑到实体法未有明确规定,且日本民法则与中国立法模式相类似,学说和日本法将成为主要的考察、比较对象。另需说明的是,本文所讨论的“超额利息”,是指借款人已支付的超过法定或约定利率限度的利息,即《规定》第26条规定的超过36%的部分利息。

二、实务立场的考察

(一)“否定抵充”与“当然抵充”

“否定抵充”是指债务人按照超过法定最高限度的利率支付各期利息时,部分法院否定债务人就已支付的超额利息抵充本金的主张。《规定》生效后,超限利率已被认定无效,该观点难以成立。

“当然抵充”是指司法裁判中普遍承认超额利息对借款本金的抵充可能,借款人无需提出超额利息抵充本金的主张或抗辩,法院“依职权”主动在计算剩余借款本金时扣除超额利息。该立场全然忽视了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的存在,存在检讨的必要。

(二)“抵销型”与“当期型”

“抵销型”抵充是指法院在本金债权到期时,按照全部本金乘以合法利率计算所得利息为基准,借款人已支付的超出合法利息的部分即超额利息,然后再以超额利息一次性抵充剩余本金。其实质并非“抵充”,而是以借款人的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来“抵销或部分抵销”出借人的本息请求权。

“当期型”抵充是指将每期超额利息分别抵充本金而不是在本金债权到期时一次性抵充的做法。此种抵充比较接近通常意义上的“清偿抵充”。

三、对既存本金债务的抵充

(一)对同一本金债务的抵充

在同一本金债权的场合,只有当利息债权以支分权的形式出现时,每期支付的超额利息就会产生能否抵充本金的问题。由于我国法原则上承认提前清偿的有效性,超额利息实际上已成为借款人清偿当期利息债务后的提前还款,此“抵充”即为“提前清偿”。其合理性在于,提前清偿导致的本金缩减会减轻借款人的债务负担,从而实现“保护债务人”的规范目的。

另一种解释路径,是将超额利息抵充本金理解为借款人以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来抵销出借人的本金债权。此时的“抵充”在性质上是“抵销”。但就实际效果来看,无论是将超额利息抵充本金视为“清偿”还是“抵销”,并无实质差异。

无论采取何种解释路径,抵充或抵销的对象均为本金债权,“利息”不会成为“抵充”的对象。若存在“不得提前清偿”特约的场合,借款人将无法以超额利息主张抵充或抵销。

(二)对不同本金债务的抵充

若同一当事人之间存在复数的借款合同,那么就存在借款人能否以某一借款合同产生的超额利息抵充其他借款合同本金的问题。此种情形下承认超额利息的抵充并不违反降低债务人债务总额的立法目的,但就性质而言,“跨合同”的抵充实际上是以第一借款合同产生的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来抵销第二借款合同所生债权,即名为“抵充”,实为“抵销”。

若第二借款合同中附有“不得提前清偿”的特约,那么此时借款人无法主张以第一借款合同所产生的超额利息来抵充第二借款合同的利息。

四、对未来本金债务的抵充

日本最高法院认为,在当事人之间不存在基础合同时,原则上否定超额利息抵充未来债务,仅在例外地存在“抵充合意”的场合才承认抵充的可能性,并提出了认定合意存在与否的六个要素。

就我国法的情形而言,原则上不承认超额利息对未来债务的抵充,作为例外,只要当事人之间存在超额利息抵充未来债务的“抵充合意”,则应尊重当事人的意思,允许既存超额利息对未来债务的抵充。应以《合同法》第125条中的“合同目的”为核心基准,具体判断出借人与借款人之间的拟制“抵充合意”是否会与借款合同的目的相抵触。

五、超额利息抵充与返还的制度关联

(一)抵充与返还请求权的竞合

在当事人之间仅有单一既存本金债务的场合,超额利息的抵充与返还请求权则会形成竞合。从效果上看,抵充会使借款本金减少,从而利息也会相应缩减,从而减少借款人承担的债务总额;相对的,返还请求则保护的是借款人对该笔金钱的自由利用——借款人可以将返还的金钱用于任何用途。因此,无论是清偿抵充还是超额利息返还,都是保护作为债务人的借款人的制度,而优先承认返还请求权显然对借款人更为有利。

在当事人之间存在复数既存本金债务而涉及“跨合同抵充”时,此时的抵充在法性质上属于以第一债务产生的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抵销第二借款合同的本金债权,其性质应认定为“抵销”而非“抵充”。与抵充不同,抵销需要“意思”来发动,而返还请求权也须基于借款人的意思。因此,在“跨场合抵充”的场合,无需具体考虑何者优先适用,而应承认类似于“请求权竞合”的构造,借款人可根据自己的意思自由行使。

(二)抵充对返还请求权时效的影响

1.超额利息支付时?

学界普遍认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为“权利得以行使之时”,而对于超额利息的返还请求权,其“得以行使之时”原则上就是“超额利息支付时”。然而,实践中若以“超额利息支付时”作为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时效起算点,将会导致长期借款活着连续借款的借款人事实上无法请求返还超额利息,至少是部分早期超额利息。

2.不存在抵充优先的场合:主债权到期时

在不存在抵充优先的场合(同一本金或者不同既存本金产生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的时效起算不用考虑抵充的影响。此时,时效起算点依然需要通过对“权利得以行使”的解释来认定,即借款人不需要再维持其在特定合同中的借款人地位之时。因此,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的时效起算点应当为产生该利息的合同“主债权到期时”。

3.抵充优先的场合:合同终结时

在当事人存在针对未来债务的“抵充合意”的场合,是否存在超额利息,需要在抵充完成之后才能最终确定。此时,“抵充合意”的存在就称为返还请求权时效起算的“法律上的障碍”,返还请求权的时效在抵充实现前无法起算。因此,在当事人之间存在抵充合意的场合应认定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的时效起算点应为“合同终结时”。

六、结语

根据民间借贷的不同样态,超额利息的抵充在具体的场合呈现出不同的法性质。就同一本金债务而言,只要明确“抵销适状”的重要意义,无论是将其界定为“提前清偿”还是“抵销”,都不会有实质性的差异;在“跨合同”抵充既存本金的场合,所谓的“抵充”实际上是“抵销”。而超额利息能否抵充未来本金债务,除非当事人之间存在“抵充合意”,原则上应否定抵充的可能。至于超额利息抵充与返还的关系,应以“保护借款人对超额利息的自由利用”为核心,具体考虑两者的适用关系。在不存在抵充优先的场合,超额利息返还请求权的时效应自主债权到期时起算;而在抵充优先的场合,返还请求权的时效应自合同终结时起算。

 

 

(实习编辑:王才钰,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超额利息的抵充——以“民间借贷”为对象》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刘勇:《超额利息的抵充——以“民间借贷”为对象》,载《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大学学报)》2019年第2期。
【作者简介】刘勇,南京大学法学博士,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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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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