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萍:程序正义视阈下公司决议规则优化之路径
2019年2月18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公司决议是意思形成的结果,对公司决议应当以程序正义理论而非法律行为理论予以保障,《民法总则》的规定与程序正义原则以及商法理论相冲突,此外我国相关决议规则之规定十分粗疏,亟待优化。中南民族大学法学院陈雪萍教授在《程序正义视阈下公司决议规则优化之路径》一文中,主张决议程序正义是表决意思真实的核心要件,认为公司决议的正义性和拘束力源自正义的决议程序,为纠正多数决原则的异化有必要对控制股东课以信义义务,并对公司决议规则的优化提出独到见解。
一、公司决议:决策机关意思形成的结果

(一)公司决议的性质

公司决议的性质问题是保障公司决议正义的逻辑起点,它决定了决议实质正义的保障方式须通过法律行为理论、程序正义理论抑或其他理论来进行阐释。关于公司决议的性质,理论界存在诸多分歧。有“法律行为说”“团体法律行为说”和“意思形成说”,前两者都将决议行为定性为法律行为。然而,公司决议与法律行为有着质的差异。公司决议由股东(大)会以及董事会等公司意思形成机关来作出,是法人或由若干人组成的机构如社团的董事会通过语言形式表达出来的意思形成结果即语言表达方式;决议主要调整组织内部的关系;只要决议符合章程的规定,并且不违反强制性法律规范,那么,决议就不但对参与作出决议的人具有约束力,而且对该团体或法人的全体成员具有约束力。可见,公司决议是公司决策机关意思形成的结果。

(二)《民法总则》中公司决议行为之性质

《民法总则》第134条将公司决议定性为民事法律行为,同时强调的是“议事方式和表决程序”,该规定提及了“议事方式和表决程序”又无法阐释将公司决议作为“民事法律行为”所应有的“意思表示一致”的内在本质,因此法律行为说无法诠释决议行为规则须关注程序正义,决议的效力取决于决议程序的合法性、公正性,而非全体行为人的意思表示一致这一本质特征。

(三)公司决议行为的效力渊源

公司决议的议事和表决程序正当性是公司决议发生法律效力的核心要件。公司决议的正义性和拘束力源自正义的决议程序。为了保障程序的正义,公司立法须规定恰当的议事原则、表决规则和表决要件。决议要遵循审慎的议事规则,须于纠问式的程序中考虑相关主张而作出,决议的作出和通过须于计票前诉诸讨论、协商和劝服等方式,公司决议是资本多数决的合法结果,根据多数决规则做出的决议对少数反对者也有拘束力。总之,公司决议的实质公正需要由决议程序正义予以保障,其效力来自意思形成的正义程序。

二、公司决议之合理性程序规则:程序正义的保障

(一)多数决规则之于公司决议行为的功能与异化

关于公司经营活动的决策需由股东大会来作出,理想的状态是全体股东对股东大会决议的一致同意,但它所体现的绝对平等观念阻碍了公司的行动,导致公司运作的低效率,容易造成小股东滥用权利,损害大股东以及公司的利益。为此人们设计了多数决机制以解决此矛盾。作为公司治理规则的多数决规则是根据理性或效率或多用性或其为正义和道德服务而制定的,此项规则对促进公司决议效率和公正大有裨益。

多数决规则使多数派股东直接或间接地享有控制权,从而享有一种基于此规则所衍生出来的“制度利益”,也就产生了控制股东滥用其多数地位以获取控制利益的“道德风险”。根据多数决规则,控制股东可能会以资本多数决的表面程序合法方式来掩盖其暗中滥用表决权的实质行为,从而做出对少数股东不利的决议,让少数股东承担不利后果,自己却从中牟利。因此,为了矫正多数决规则的异化,有必要确立一种判断原则,使其成为正当利益的保护机制。

(二)公司决议效力的价值判断原则

确立公司决议合理性的判断原则,需要从商业目的角度进行分析。公司首要的商业目的是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公司决议的形成首先要考虑公司的利益,公司决议效力的价值判断目标应是公司利益的最大化。公司决议的形成需要一种最佳的方便适用的表决程序,以实现有效的商业目的,以此为原则作为公司决议规则和程序合理性的判断标准。但这一原则过于抽象,需要通过精细化的具体程序规则才能得以实现。

三、公司决议程序规则之限制:信义义务

控制股东通过公司决议基本上掌控着公司之决策,极易作出有利于自己和损害少数股东的行为。因此,需要引入一种规制机制,让掌握公司控制权的股东对公司的少数股东负有直接的信义义务。

(一)公司的控制权

控制权是股东所享有的股票上的权力或所有者对股票的支配权,它是对公司政策所享有的最终和绝对的权力。控制权是权利与义务的统一体,所有因控制所产生的这些义务在本质和范围上都是公司控制权的信义义务,为了保护少数股东的利益及利益相关者的利益,大股东在表决通过公司决议时,持多数表决票的股东应当承担诚信义务,从而限制多数股东决议的范围和内容。法律之所以对行使此项权力的人施加信义义务,就是因为要威慑信义义务人,使他们不要滥用其权力以及在威慑失败时由其赔偿受侵害人的损失。

(二)源自控制权的信义义务

控制股东信义义务的范围主要包括两个方面:(1)控制权的行使范围;(2)对公司交易的控制权。控制股东承担信义义务的前提条件是:(1)控制股东是一方当事人;(2)对公司的控制是实质性的;(3)控制股东所取得的利益源自对少数股东的侵害。多数股东享有控制权,在行使控制权时对少数股东负有信义义务。总之,公司民主中的多数决规则唯有通过信义义务的限制方可很好地限制控制股东控制权的膨胀和滥用。

四、公司决议程序规则之优化:正义的决议程序

(一)以保护公司和股东整体利益为宗旨

控制股东负有诚信义务以及为公司及股东整体之最佳利益行事的义务。作为信义人的控制股东必须以公司的最佳利益为考量,信义义务仅施加给对公司享有控制权的股东而非全体股东。股东享有控制权不仅因为他们拥有多数的股票而且因为他们有能力作出决策,实施实际控制公司的行为,而多数决规则要求这种信义人直接为公司和其他股东的最佳利益行事。

(二)公司决议程序规则之完善

1.确立正义的决议程序。

《公司法》对决议的议事程序规定较为抽象,具体规定可借鉴美国1876年《罗伯特议事规则》。另外,《公司法》既没有规定公司可决议事项的范围,也没有规定不属于股东大会共决权范围的决策事项的例外情形。事实上,对表面上不属于股东大会的决策事项但涉及股东大会的核心职权的,应赋予股东大会共决权,以多数决规则作出决议;对股东大会法定职权范围以外事项的共决权之规定可借鉴德国“霍尔茨米勒案”。此外,为了保证出席会议的股东比例,可以引入催告制度,同时,可以采取电子表决制、表决权代理制来降低股东出席会议的成本;法律还可采取多种计票方法可以充分保障决议结果的正义性,弥补计票方法的规定不全面的弊端。公司决议最佳的可适用的表决程序是以既定的利益最大化为目标,并根据决议的不同类型来安排不同的多数决方式和规则。

2.设立多数决规则之例外

在民主的决议程序中多数决规则的适用也存在例外情形,具体如下:(1)决议行为是越权行为和不法行为;(2)特殊多数决;(3)个人权利;(4)控制权人的欺诈。因此,唯有涉及侵害正义利益的决议方可免于适用多数决规则。当然,例外的情形也不得扩大适用范围。

3.健全表决机制

一些国家的公司法规定的表决程序对中小股东实施集体行为的程序引入了各种各样的表决机制。在中小股东不出席参与表决的股东会或股东大会的情况下仍可参与表决的机制主要有:邮寄表决、表决代理权征集和表决权信托。

4.救济多数股东信义义务违反之行为

对控制股东施加信义义务至关重要的一点是违反信义义务的证明责任由谁来承担。一般而言,当事人对控制股东提起信义义务违反的诉讼,信义义务人须承担证明其行为公平的责任。少数股东有责任证明控制股东对公司享有控制权以及对经营享有重大决策权。控制股东则负有对其控制权和决策权之行使符合合法的商业目标之证明责任。



(实习编辑:李浩,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程序正义视阈下公司决议规则优化之路径》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陈雪萍:《程序正义视阈下公司决议规则优化之路径》,载《法商研究》2019年第1期。
【作者简介】陈雪萍,中南民族大学法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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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彦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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