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伟: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的特殊性——兼评最高人民法院第67号指导性案例的约束性规范
2019年3月5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长期以来,就《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为《合同法》)第167条规定的“分期合同付款解除权”的性质及其形式存在诸多学术争论,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第67号指导性案例(以下简称为“第67号案例”)更是引发新一轮热议。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李建伟教授在《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的特殊性——兼评最高人民法院第67号指导性案例的约束性规范》一文中,对第67号案例进行了具体解读,详细分析了分期付款股权转让合同的特殊性,并对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的裁判思路提出具体建议。
一、第67号案例的解读困境、根源及矫正方法

(一)第67号案例的基本案情与指导性裁判要旨重述

原告汤长龙与被告周士海于2013年4月3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股权转让资金分期付款协议》约定:周将其持有的青岛变压器集团成都双星电器有限公司6.35%股权转让给汤,转让款合计710万分四期(即2013年4月3日付150万元;2013年8月2日付150万元;2013年12月2日付200万元;2014年4月2日付210万元)付清。后汤按时依约向周支付第一期股权转让款,因逾期未支付第二期转让款,周于同年10月11日向对方送达《关于解除协议的通知》,以根本违约为由提出解除协议。次日汤即向周转账支付第二期150万元股权转让款,并按照约定的时间、数额履行了后续第三、四期股权转让款的支付义务。周以合同已经解除为由如数退回4笔转让款,汤遂起诉请求确认解除协议通知无效并责令继续履行合同。2013年11月7日,青岛变压器集团成都双星电器有限公司的变更登记中,周所持有的6.35%股权已经变更登记至汤的名下。

一审认为:汤延期支付二期转让款构成根本违约,参照适用《合同法》第167条,周解除合同,驳回汤的诉讼请求;二审则认为:《分期付款协议》没有明确约定股权交付于分期付款的时间先后顺序,周无权解除合同,遂予以改判。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坚持二审的裁判立场,并就排除适用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提出四点裁判理由,实则仅“区别以消费为目的分期付款买卖合同”和“维护交易安全”这两点理由具有裁判拘束力。

(二)第67号案例解读困境之根源

关于第67号指导性案例的多数评析陷入共识缺乏的困境,缘由有二:规范属性方面,混淆约束性规范与说理性补充规范;事实属性方面,忽视该案例关键事实的规范属性。

(三)第67号案例的规范醇化与要件补充

首先,应厘清辨明第67号案例的约束性规范。“区别以消费为目的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维护交易安全”两理由分别从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行使条件和行使后果的特殊性展开论证,是论证排出适用分期付款解除权的决定性裁判理由。

其次,应针对筛选得到的约束性规范,找寻与约束性规范紧密相关、存在直接因果的关键事实,然后将事实脱去具体当事人的色彩,转化为约束性规范的前提要件。

规范醇化与要件补充从两种不同角度限缩第67号的规范,前者排除约束性规范的数量,后者限制约束性规范的质量——生效的条件。


二、分期付款股权转让合同的特殊性三论

(一)交付行为的特殊性

股权转让过程按照转让人控制力的弱化程度,可以划分为三阶段:第一阶段,股权转让合同成立生效,但股东名册尚未变更;第二阶段,股东名册完成变更,但未完成商事登记的变更;第三阶段,完成股东名册变更,亦完成商事登记变更。

分期付款股权转让合同约定在第一阶段完成后,即股权转让合同成立生效,但股东名册尚未变更之时,受让人需要开始履行分期付款给付义务的,不符合分期付款转让合同“先交付,后付款”的本质特征。但在分期付款股权转让合同约定在第二阶段或者第三阶段完成后,即变更股东名册或者变更商事登记后,受让人需要开始履行分期付款给付义务的,应视为符合分期付款转让合同“先交付,后付款”的本质特征。

(二)标的物价值的特殊性

股权价值的不可参照性:股权所展现的价值是公司经营状况的表现,在充分彰显公司法人主体地位的前提下,承认公司主体的个性化是应有之义。

股权价值实现的外部依赖性:股权价值分为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前者的实现依赖于全体股东、管理层决策等众多因素;后者的实现必然涉及第三人,更加凸显外部的依赖性。

股权价值的平等性:虽然不同公司的股权具有不可参照性,但基于同股同权原则,同一公司的股权价值具有平等性特征。

股权价值的不可参照性、实现的外部依赖性从正面揭示股权价值始终在公司的原因,股权价值的平等性从反面表面一旦脱离特定公司,不存在相同的股权价值,解除合同的股权转让人亦不能得到周延之救济。依照《合同法》第167条规定,欲解除合同的出卖人存在三类价款回收风险:合同标的物损毁灭失的风险、转卖的风险以及买受人陷入破产境地给付不能的风险。股权价值的上述三点特殊性能够治愈前两类价款回收风险,但第三类价款给付不能风险,终非股权价值特殊性所能治愈。因此,例外的,在因股权受让人破产等原因造成的第三种风险者,仍应允许分期付款解除权适用之可能。

(三)解约成本的特殊性

股权转让合同的解除不存在真正意义的内部成本,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成本的真正特殊性在于外部成本,即指信赖商事登记的公司外部人第三人与股权受让人展开一系列有关公司的商业活动,却因股权转让合同的解除而丧失的信赖利益,但这一外部成本只有在股权变动的第三阶段——变革商事登记才存在。

外部善意第三人的信赖利益固然值得保护,但尚不能得出必然排除分期付款买卖合同解除权适用之结论。但如外部善意第三人与股权受让人所达成或即将达成的交易关涉公司利益重大,有利益衡量之必要,因合同被解除而使得公司利益遭受重大损失,远超股权转让人的解除利益时,此时应排除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之适用,促使外部善意第三人履行利益的实现,维护公司利益。


三、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的裁判思路

(一)解除权特殊性审查顺序的阶层化

股权权属变动的时间可划分为三阶段:第一阶段是股权转让合同成立生效,但股东名册尚未变更;第二阶段是股东名册完成变更,但未完成商事登记的变更;第三阶段是完成股东名册变更,亦完成商事登记变更。

如下图1(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特殊性阶层化审查图)所示,经过正面要件与反面要件的甄别审查与“抵消”,最终的裁判结果可能存在三种可能; ①仅余下一个或者多个正面要件; ②仅余下股权受让人给付不能的反面要件; ③余下多个正面要件与多个反面要件。当出现情况1时,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应当排除适用;当出现情况2时,阻止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的适用的事由不再生效,此时应当允许股权转让人行使解除权。当出现情况3时,交付法院进行利益衡量。


(二)解除权行使的阶层化利益衡量

股权价值特殊性所体现的是合同履行的共同利益,即指双方在合同中的利益都能相对地实现最大化;公司利益的保护即在于当公司可能因为遭受重大不利益而阻止股权转让合同的解除时,此时公司可以代为给付股权出让人剩余价款。需要注意的是,公司利益、合同共同利益的保护,应首先以保护股权转让人利益为前提,在免除股权转让人价款回收的风险后,进而才能排除解除权的适用。(如下图2所示)


(三)分期付款解除权行使的谦抑性

结合图1、图2的裁判进路可知,在股权受让人迟延给付价款时,分期付款股权转让合同并非必然的排除转让人行使解除权,只要各方主体能满足股权转让人给付剩余价款的请求,股权转让人的解除权应劣后行使,这是分期付款股权转让合同转让人单方解除权行使的谦抑性原则的体现。


四、结论: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的规范群

关于第67号案例评析形成的排除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的约束规范仅在有限的范围内适用,在其余范围内,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不具有特殊性,仍受《合同法》第94条、第167条,《合同法司法解释》等裁判规范的约束。

 

 

(实习编辑:王才钰,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的特殊性——兼评最高人民法院第67号指导性案例的约束性规范》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李建伟:《分期付款的股权转让合同解除权的特殊性——兼评最高人民法院第67号指导性案例的约束性规范》,载《清华法学》2019年第1期。
【作者简介】李建伟,法学博士,中国政法大学商法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商法研究所所长,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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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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