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晶:认缴还是实缴?股东权利行使基准的追问
2019年3月16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公司法》将注册资本制度从实缴制改为认缴制的举措毁誉参半,除了明确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分红权、新增资本时的优先认缴权以实缴比例作为行使基准外,未明确其他股东权利的行使基准,引致争议。黑龙江大学法学院陈彦晶副教授在《认缴还是实缴:股东权利行使基准的追问》一文中,从团体法视角研究公司出资制度中股东权利行使的基准问题,试图建立一种类型化的分析路径以提供可行的理论解决方案。
一、股东权利的类型化分析

以二级分类法可将股东权利分为两个层次。第一级分类中,按照股东行使权利是否受持股数额的限制为标准,可将股东权利分为少数股东权和单独股东权。所谓少数股东权是指持股数额必须达到一定标准才能行使的权利。而单独股东权是指没有持股数额的限制,股东持有一股即可单独行使的权利。按照股东行使权利的利益目标可将股东权利分为自益权和共益权。自益权是指以从公司直接获得经济利益为目的的权利,共益权是指以参与公司经营为目的的权利。

第二级分类在少数股东权和单独股东权这组分类下展开。少数股东权所要求的比例可细分为以持股数或表决权为计算对象。单独股东权可按持股比例是否作为股东权利行使的基准,分为比例股权和非比例股权。


不同的股东权利应采取不同的行使基准,理由有二:一是股东平等原则的必然要求。基于股东身份所享有权利的类型和性质应是相同的,股东形式平等原则反面解释的当然结论是,出资义务履行情况不同的股东应受到不同的对待。二是因为不同种类股东权利所追求的价值目标有所不同。少数股东权目的是为了避免股东权利的滥用,价值导向上即应趋于严格解释。单独股东权则不必如此。比例股东权除表决权外,常常表现为自益权,对此则应适当予以限制,而非比例股东权既然不以股东持股或表决权比例为基础,在价值导向上自然不应过多抑制。

二、“单独+共益/自益权+非比例”股东权利的行使基准

本类股东权利只要具备股东身份即可享有,应以认缴为行使基准,认缴出资或认购股份的股东即拥有相应权利,理由如下:《公司法》第3条第2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东作为公司资本的提供者,因其认缴出资享有公司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等股东权利。股东身份的认定不应过分施加严格条件,如果股东能够证明自己认缴了公司出资或股份,即使未能登记于工商行政部门或股东名册,仍可行使本类权利。

三、“单独+自益权+比例”股东权利的行使基准

本类股东权利任一股东均享有,但却以持股比例作为计算的基数。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利润分配请求权、新增资本时优先认缴权已被《公司法》第34条明确规定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行使。推而广之,除有限责任公司全体股东另有约定或者股份有限公司章程另有规定外,此类权利应以实缴出资比例作为行使基准。《公司法解释三》也体现了这一思路,其第16条规定,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出资,公司根据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对其利润分配请求权、新股优先认购权、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等股东权利作出相应的合理限制。本条所列举的各项股东权利均具有单独股东权、自益权、比例股权的性质,明列的各项权利之后的“等”字也应做相同理解,即允许公司根据意思自治对本类权利作出合理限制。

四、“少数+共益权+按股份比例计算”股东权利的行使基准

没有达到相应持股比例的股东并不拥有本类权利。一方面,少数股东权的数额要求增大了权利行使的难度,而另一方面,此种要求也是为了防止权利的滥用。从这个意义上,应该提高此类股权的行使标准,即应以实缴出资作为权利行使的基准。但是如果从自益权抑或共益权这一角度考虑,此类权利全部为共益权,应当鼓励这类股东权利的行使,不应设置过高条件,以更好地维护公司或者全体股东的利益,如此则应以认缴出资为权利行使的基准。限制股东权利滥用正是为了保护公司的利益,可见,维护公司的利益在价值上更加被推崇。因此,此类股权应以认缴出资比例作为基准来行使。

五、确定股东表决权与司法解散请求权之行使基准的疑难问题

(一)表决权的行使基准

实践中,就表决权行使基准的争议主要发生在有限责任公司领域。按照《公司法》第42条,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对于上述法条所述“出资比例”的理解,应当分两个层次加以判断:第一层次,首先区分各股东均未出资还是个别股东未出资。当各股东均未出资时,由于无法按照实缴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只能按照认缴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此时无需讨论各股东未缴出资是否违反章程。第二层次,部分股东实缴而其余部分股东未实缴时,需判断各股东未实缴的行为是否违反了公司章程的规定。按章程规定未缴纳出资的股东应按认缴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理由有三:(1)此时股东出资存在先后顺序,这种顺序是各股东自愿的安排,其他股东后缴纳出资的行为符合先实缴出资股东的预期,赋予后缴出资股东表决权并不会违背各股东的意愿,效果上未失公平;(2)未实缴出资股东此时并不存在违法或违反公司章程的情形,在主观上缺乏可责性,剥夺其表决权没有适当的价值立场;(3)表决权毕竟主要是共益权,此时剥夺未实缴出资股东的表决权会影响公司利益的实现,导致决议无法体现全体股东共同的意志。如果是“未按章程规定缴纳出资”,则应限制违反公司章程规定股东的表决权,按照实缴出资比例表决。

(二)司法解散请求权的行使基准

股东未实缴属于“按章程规定未实缴”时,不能按照上述表决权确定规则加以判断,即不能以认缴出资比例计算表决权而判断司法解散请求权,而应当与“未按章程规定实缴”一样,按照实缴出资比例计算表决权达到百分之十后才能提起,按认缴出资比例计算表决权不足百分之十的股东不得提起。按实缴出资比例计算表决权可能产生双向后果:如果其他股东已全部实缴出资,此时按实缴出资比例计算表决权后提高了司法解散请求权的行使难度,即剥夺了未实缴出资股东的司法解散请求权,但是如果其他股东也未全部实缴出资,按实缴出资比例计算表决权反而降低了司法解散请求权的行使难度,所以附加了按认缴出资比例计算表决权不足百分之十的股东不得提起的条件。

另外一个提高行使基准的理由是其具备一定的自益权属性。公司归于消灭并不符合全体股东的期待,甚至通常违背多数股东的意愿。行使司法解散请求权的股东,其动机也并非为了维护公司或全体股东的利益,而是为了实现自身能够退出公司的目标,具有强烈的自益权色彩。可见,司法解散请求权虽以表决权为计算基础,但在权利属性和行使目标上与表决权并不一致,不能简单地按照表决权计算后直接赋予相应股东司法解散请求权。



(责任编辑:康秉国,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认缴还是实缴:股东权利行使基准的追问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于陈彦晶:《认缴还是实缴:股东权利行使基准的追问》,载《法学》2018年第12期。
【作者简介】陈彦晶,黑龙江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清华大学法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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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康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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