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勇:任意责任保险中受害人直接请求权之证成
2019年5月7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司法实践中对于责任保险受害人的直接请求权问题诸多矛盾判决,暴露出我国责任保险中存在规则缺位的问题。受害人是否享有直接请求权,若享有该如何行使等问题在理论上仍未得到解决。清华大学法学院杨勇博士在《任意责任保险中受害人直接请求权之证成》一文中,分析了如何理解现行法律框架下责任保险中受害人的请求权及其制度功能,并对完善受害人请求权制度提出了建议。
一、受害人请求权的现行法解读

(一)任意责任保险中,受害人享有附条件的直接请求权

责任保险,是以被保险人对第三人所负的损害赔偿责任为标的的保险。根据《保险法》第65条第2款规定,在一般责任保险中,受害人在“被保险人怠于行使保险金请求权”时享有对保险人的直接请求权,此称为“附条件的直接请求权”。

(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中,受害人享有直接请求权

根据《道路交通事故损害司法解释》第16、25条规定,若机动车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交强险)与第三者商业责任保险(商业三责险),受害人可直接以商业责任保险人为被告提起诉讼。换言之,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中,受害人享有不附条件的直接请求权。

二、以“分离原则”否定受害人直接请求权无充分依据

在责任保险合同中,传统保险理论奉行“分离原则”,即主张被保险人与受害人之间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保险赔付责任是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故基于债的相对性原则,受害人只能请求被保险人赔偿,而不能直接要求保险人向其给付保险金。这也是《保险法》第65条规定“任意责任保险中受害人仅享有附条件的直接请求权”的法理基础所在。但以“分离原则”否定受害人享有直接请求权并无充分依据,主要有以下四方面理由:

(1)债的相对性原则并不足以否认受害人取得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权利。事实上,保险合同是一类典型的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原则的利他合同,作为非保险合同当事人的被保险人、受益人享有对于保险人的保险金给付请求权。

(2)严格贯彻“分离原则”的做法并不具有充分正当性。坚持“分离原则”,意味着当被保险人对受害人的损害赔偿责任已经确定时,若被保险人因主观因素不履行义务,保险人可通过主张保险金给付条件尚未成就而拒绝承担保险金给付义务,导致受害人无法得到赔付。即便保险人履行保险金赔付义务,履行对象亦为被保险人,受害人的损害仍然不能得到填补;此外,在被保险人因无资力而无法履行损害赔偿义务时,根据债权平等原则,所有债权人都有权就保险金主张权利,其他债权人因受害人损害的发生而获得了额外利益,此种结果并不合理。

(3)我国现行法并未严格遵守债的相对性原则。无论是“分离原则”,抑或是债的相对性原则,都是从理论角度而言,并不意味着制度和规则的设计必须完全遵循这些原则。《合同法》规定运输合同的承运人可请求处于第三人地位的收货人支付运费即为一例。因此法律制度没有必要让此类原则成为解决实际问题的羁绊。

(4)在一般合同中贯彻“分离原则”具有正当性,但机械地将其适用于责任保险合同并不可取。对一般合同而言,在无特别约定时,第三人与合同并无任何关系,如果突破债的相对性原则,将会剥夺当事人基于合同所享有的利益;但对责任保险合同而言,受害人并不是与责任保险合同无任何关联的第三人,承认受害人对于保险人的权利,意味着被保险人债务的减损或消灭,对被保险人并不会产生任何不利,也不会剥夺被保险人的任何权利。

综上所述,以责任保险的“分离原则”否定受害人直接请求权并不具有充分的正当性。突破债的相对性原则,承认受害人直接请求权,并不会对理论体系形成冲击,还有利于实现责任保险合同中各方当事人的利益平衡。

三、受害人直接请求权的制度功能

承认受害人享有对保险人的直接请求权,更有利于实现责任保险的制度功能,这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1)责任保险的目的是追求“被保险人责任的免除”,而赋予受害人请求权,使保险人直接对受害人给付,可同时免除保险人与被保险人的责任,符合责任保险的目的。(2)与被保险人相比,责任保险人才是真正的利害关系人,被保险人仅是形式意义上的责任承担者,赋予受害人直接请求权,可更为有效地平衡保险人、被保险人、受害人三方之间的关系。(3)如果否认受害人直接请求权,在被保险人故意不履行损害赔偿义务,或一般责任财产不足以填补受害人损失时,可能造成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就是否需要赔偿提起诉讼或受害人为获得足额赔偿以保险人为被告提起二次诉讼,这都将增加诉讼成本。

四、受害人直接请求权的构建方案:债权人为保全特定债权而行使代位权

《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13条将代位权客体限于具有金钱给付内容的债权,这意味着所保全的债权似乎应为不特定债权,但我国最新立法动态对此有所突破。民法典“合同编”草案(一审稿)第74条规定: “因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权利,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的权利,但该权利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除外。”从文义解释角度看,该条并未将所保全的债权限定于不特定债权。从域外法上看,有学者也主张允许债权人行使代位权以保全自己的特定债权。        

在责任保险中,将受害人对被保险人的损害赔偿请求权解释为一类特定债权并无不妥,故此,受害人为了保全自己的特定债权,可代位行使被保险人的责任免除请求权,请求保险人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20条,在债权人行使代位权后,代位债权人的债权可优先于其他债权而优先受偿,如此便可避免其他债权人均对保险金主张权利的结果出现。还需说明的有两点:(1)此处代位行使的是责任免除请求权而非保险金请求权,因为保险金请求权只有在被保险人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时才会产生,在此之前,被保险人仅享有责任免除请求权。(2)即便受害人对被保险人的损害赔偿债权尚未得到确定,为避免徒增权利行使成本,亦应当允许受害人向保险人直接提出请求。

 

 

(助理编辑:张晓雨,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任意责任保险中受害人直接请求权之证成》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杨勇:《任意责任保险中受害人直接请求权之证成》,载《政治与法律》2019年第4期。
【作者简介】杨勇,清华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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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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