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金水、刘金妫:论股权受让人履行资本充实义务后的追偿规则
2019年6月28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股权可能存在出资不充实的情形,受让人履行资本充实义务后可否向股权出让人追偿,如果可以追偿如何追偿,对此司法实践面临诸多疑难。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副院长、代理院长吴金水,与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审判员刘金妫在《论股权受让人履行资本充实义务后的追偿规则》一文中,从连带责任、法定出资义务以及瑕疵担保义务等学说出发,对几种典型疑难情形下股权受让人的可追偿性进行辨析,以期为司法实践提供助力。
一、股权受让人追偿的法理基础

(一)“连带责任”的视角

我国对于连带责任中的追偿权援引的是当然追偿理论,认为追偿权是内在于连带责任的权利,与连带责任同时产生,属于连带责任人享有的当然请求权。但是该理论无法解释两个问题:一是善意受让人自愿履行出资义务后是否可以向出让人追偿,因为法律并未规定善意受让人的连带责任;二是受让人如果明确知道或推定知道股权存在瑕疵,主观上明显具有过错,为何仍可以向出让人追偿,这就需要从公司法和合同法视角进行探究。

(二)股东“法定义务”的视角

有学者认为股东出资的法定义务不因股权流转而消灭,股东与公司及其他股东形成的出资合意被赋予了法律上的意义,即股东出资义务的法定性和强制性。这也符合民法上的责任自负原则,即出资股东进行股权流转之后虽然不再是股东,但其对之前造成的出资不实应担责,不应将自己行为的后果一律转嫁给他人,从而有助于平衡双方当事人的权益。

由于转让标的是股权,股东转让股东资格的同时,资本充实义务也随之转移,依合同法原理,该义务的转移须经义务相对人即公司的同意。如股东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就转让股权,却未征得公司和其他股东的同意,则构成对公司和其他股东的违约。据此,出资未充实之股权的出让人也应承担补足出资的义务,这是受让人履行相应义务后追偿的公司法基础。

(三)“瑕疵担保”之合同义务的视角

根据合同法的一般原理,原股东作为出让人依法要对其转让的股权承担瑕疵担保义务,不仅要确保其有权转让,而且要对股权的完整性、有效性承担担保责任。出资未充实的股权的转让,出让人承担两方面的的瑕疵担保义务:一是物的瑕疵担保责任,即出让人对出让的股权未如约出资到位而承担补足的责任;二是权利瑕疵担保,即出让人应担保受让人不因第三人之主张而影响其股权的正常行使、收益,这也可能成为股权受让人向出让人追偿的合同法基础。

二、典型疑难情形下股权受让人的可追偿性分析

(一)瑕疵股权转让后受让人可否追偿

1.受让人明知或应知股权存在瑕疵的情形

首先,出让股东的出资义务并不因股权的转移而消灭;其次,出让人与公司以及其他股东之间关于出资的合意,本质上也是契约关系,如未履行相应出资义务构成违约,公司有权要求其补足相应出资;最后,出让人要对受让人承担瑕疵担保义务,这项义务并不以受让人善意为前提,无论受让人主观上是否知道股权瑕疵,均有权向出让人主张。

2.受让人不知股权存在瑕疵的情形

实践中,存在不知情受让人出于公司正常运行等原因,主动先行垫付出资,而其与出让人之间没有代为清偿的合同约定。根据“出让人瑕疵担保义务理论”,出让人应确保其转让的股权完整而毫无瑕疵,此时当然可以据此要求出让人承担合同责任。

(二)出资未届期股权的受让人可否追偿

首先,瑕疵股权是指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权,而认缴期限本质上是股东履行出资义务的条件之一,如果条件未成就,股东显然无需承担出资义务,所以未届出资期的股权本质上不属于瑕疵股权。其次,认缴义务与出资义务并不完全相同,只有到承诺期的认缴义务才转化为实际的出资义务。认缴义务附着于未完成出资的股权转让,因公司、其他股东知晓出资未充实的客观情形,通过股东会决议的方式认可转让,存在适用债务转让规则的空间。最后,股东对其出资期限拥有法定期限利益,只有在破产程序中,才可以要求股东加速履行出资义务。综上,出资未届期股权的出让人一般无需就未届期的部分承担补充出资义务,如果受让人履行了相应的资本充实义务,自然也无权追偿。

(三)股权多次转让后可否向“前手”追偿

第一,就性质而言,只要取得股东的资格,股东出资义务旋即产生,即使经过多次转让,该股权所附着的对公司的出资义务不消灭,因此,多次转让中的出让人和受让人均负有法定的出资义务。第二,就主体而言,出让人和受让人是一个相对的概念,第一次转让的受让人相对于第二次转让的受让人而言是出让人。第三,就外部特征而言,出让人转让的股权存在瑕疵,而受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受让的是瑕疵股权。因此,如果存在股权多次转让情形,则公司或债权人既可以请求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转让股东未尽出资义务的全部受让人承担连带责任,也可以向其中的部分受让人请求承担连带责任。

三、股权受让人追偿时责任分配的考量因素

(一)考量因素的选择与界定

1. 特殊约定。根据意思自治原则,如果出让人和受让人之间有关于承担资本充实义务的特别约定,应予以尊重,并优先适用,这与股东出资义务的法定性和强制性并不冲突。

2. 主观状态。出让人是否将股权资本不充盈的状态告知受让人,以及受让人是否在客观合理的前提下应当知晓该状态,对于责任的分配会形成重大的影响。

3. 受让对价。一方面,转让对价是否合理是法院推定受让股东“应知”的重要依据,以此实现定性分析;另一方面,转让对价与股权价值的比例关系是确定受让人追偿范围的标尺,有利于定量测算。

(二)转让双方无特殊约定时关于责任分配的类型化分析

1. 受让人明知或应知+对价与认缴数额相当。对于缺少公开价格发现机制的股权,即便交易价格与认缴数额有所偏离,只要是由市场化的因素导致,仍可认定为价值“相当”。从公平分配责任的角度出发,受让人在承担了资本充实义务之后可以全额向出让人追偿。

2. 受让人明知或应知+对价明显小于认缴数额。由于股权转让的对价明显小于认缴数额,所以由受让人承担主要的资本充实义务是公平的。除此之外,还要结合当事人的举证、具体的案情等个案情况,对未出资的金额、出让人股东身份的年限等因素进行权衡。

3. 受让人是善意的,则即便对价和股权的实际价值有所偏离,也应由出让人承担全部责任。如果受让人根本不知出资义务的存在,则无继受此等义务之意愿,也就无从成立补足出资的法定义务或约定义务,理应可以向出让人全额追偿垫付的款项。

4. 股权转让无对价,由受让人承担责任,受让人无权向出让人追偿。

四、股权受让人追偿权的行使规则

只要受让人履行了一定的义务,不管履行的程度如何,均可以向出让人提起追偿之诉。至于受让人履行的部分是否超过其应承担的部分,可以在出让人和受让人责任划分的认定中进行判断。如果超过,则可以就超过部分向出让人追偿;如果未超过,则应驳回诉请。

股权受让人以出让人出资不充实的范围为限承担责任,所以受让人追偿权行使的范围不得超过受让人履行的部分,同时还要结合受让人与其他连带责任人的责任分配情况,对超过自己应承担的部分进行追偿。同时,受让人提起追偿的金额往往还包括利息损失以及产生的合理费用等。利息作为法定孳息应当准予追偿,而其他费用主要包括因被诉而支付的案件受理费、保全费、执行费以及汇费等,尽管这些费用的产生不可避免,由各债务人分担更为合理,但我国当前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所以实践中这些费用往往得不到支持,应将这些费用也列入股权受让人追偿的范围。



(责任编辑:康秉国,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股权受让人履行资本充实义务后的追偿规则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吴金水、刘金妫:《论股权受让人履行资本充实义务后的追偿规则》,载《法学》2019年第5期。
【作者简介】吴金水,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副院长、代理院长;刘金妫,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审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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