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芬:人格权侵权获利赔偿的请求权基础研究
2019年8月16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侵权责任法》第20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的,按照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损失赔偿;被侵权人的损失难以确定,侵权人因此获得利益的,按照其获得的利益赔偿……” 而《民法典侵权责任编(草案)》(二次审议稿)第595条允许受害人在实际损害和侵权获利两种赔偿方式中择其一。侵权获利赔偿以侵权人获得的利润为基础,甚至可能超出填补损害的范围并致受害人获利,其请求权基础是否已跨出了侵权损害赔偿的范畴?对此,大连海事大学法学院黄芬副教授于《人格权侵权获利赔偿的请求权基础研究》一文中,探讨了人格权侵权获利赔偿的请求权基础及其背后蕴藏的损害救济制度的基本精神,以期对人格权侵权获利赔偿的适用提供学理支持。
一、对现有观点的反驳性分析

围绕人格权侵权获利赔偿的请求权基础问题,学术界形成了不同的观点,主要包括:不当得利请求权说、独立请求权说、不真正无因管理请求权说等。

(一)对不当得利请求权说的反驳性分析

首先,权益侵害型不当得利的构成侧重于“无法律上的正当性”要件,它所指的不是不当得利的过程,而是保有利益的不正当性。适用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时,并未涉及受益人取得利益过程的违法性问题。侵权获利赔偿作为受害人的主张,通常比实际损害的赔偿对侵权人更不利,因而需要更加严密地考量与论证为何侵权人被置于这种地位?而行为的违法性与过错能游刃有余地调适这些价值诉求,这正是侵权获利赔偿规范的价值支撑所在。

其次,就构成要件而言,因不当得利请求权不是旨在填补损害,故其发生不依赖于权利人遭受了财产上的减少(损害)。《侵权责任法》第20条就规范解释而言,为侵权获利赔偿的发生设定了“财产损害”的要件,这与不当得利的构成并不相符。

最后,不当得利请求权的效力与侵权获利赔偿请求权的效力并不相同。前者为受益人应当返还其所受的利益;若不能返还,应偿还其价额。在人格权被侵害的情形中,所获得的利益通常无法返还,通说按照客观交易的价值确定返还价额,这比较符合不当得利制度的本旨——矫正受益人与权利人之间不当的财产归属或变动,返还专属于权利人的利益。权利人是否因此仍有损害未填补不是不当得利制度解决的问题,而侵权获利赔偿请求权的效力则是侵权人返还通过侵害行为获得的利润,不限于客观市场价值

(二)对独立的请求权说的反驳性分析

将获利赔偿作为独立的请求权有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1)就构成要件而言,其主要吸取的是侵权损害赔偿的构成要件,这些构成要件如何生成一个特殊的独立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请求权?(2)侵权人的过错或行为违法性无法充分说明侵权人超出客观价值部分返还的正当性,其仅能解释为什么是侵权人而非第三人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对赔偿的范围并没有决定性。(3)人为割裂一项请求权的要件要素与效力要素,缺少说服力。

(三)对不真正无因管理请求权说的反驳性分析

侵权获利赔偿的请求权基础是不真正无因管理的观点在我国很难成立,理由有四:(1)我国现行民事立法关于无因管理的规定中没有不真正无因管理的地位。(2)从规范主旨而言,不真正无因管理是对故意地将本人事务作为自己事务管理的行为的特殊规范,不真正无因管理的请求权补充并加强了侵权损害赔偿的功能。因此,不真正无因管理归责的核心基础是管理人的“故意”。(3)在构成上,不真正无因管理须满足管理人的“故意”和“管理本人事务”的要件,而人格权获利赔偿的构成并不一定要求侵害人主观上存在故意或恶意。(4)就获利过程中支出的必要费用的处理方式而言,在本人所获的返还的范围内,管理人取得了对本人的必要费用请求权。而就《侵权责任法》第20条的获利赔偿而言,并未规定侵权人的必要费用请求权,必要费用在计算获利时直接从侵权人的盈利总额中扣减。

二、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证成

(一)从历史解释的角度:实际损害赔偿在损害救济上的不充分

从侵权获利赔偿产生的根源来看,其是应对传统损害赔偿方式及机制的内部缺陷而发展出的“蹊径”,是侵权损害赔偿制度内部自我修正和完善的产物,并非是从损害赔偿体系之外嫁接引入的制度。《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法律委员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草案)〉修改情况的汇报》也印证了“侵权获利赔偿”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损害计算困难的克服。在以实际损害为支点构建的侵权损害赔偿规则下,受害人难以举证而无法得到赔偿,而《侵权责任法》第20条可被看作是转换角度,以侵权人获利作为赔偿数额的确定方式。从行文逻辑上讲,第20条的规范设计暗示了损失赔偿与获利赔偿间存在内在联系,将二者解释为同一项请求权基础更为合适。

(二)损害与获利非对应的破解:人格权客体的无形性衍生的特殊保护需求

侵权获利赔偿主要适用于人格权、知识产权、竞争权益等权益的救济,这些权益均为非物质性权益且客体具有无形性。拥有此类非物质性权益的主体往往很难确定侵害行为是否发生、在什么范围内发生,难以证明自己的实际损害,而且因其无须占据一定空间,故权利人很难对其采取有效的预防和保护措施。以侵权获利作为损害赔偿的内容或方式恰恰是侵权法对这些特殊形态权益保护的回应,它源于实际损害的计算方式对上述权益保护的不足,以及这些权益自生地对预防性保护的强烈需求。在此意义上,这种特殊内容的损害赔偿请求需要由法律直接规定。

(三)司法实践中获利赔偿适用的习惯

无论是在知识产权领域,还是在人格权领域,法院大多要求原告就被告的过错、因果关系、损害的发生等要件进行举证,过错要件的存在表明司法实践偏向于侵权赔偿请求权的认知。与传统侵权损害赔偿不同的是,侵权获利赔偿请求权的运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缓解损害程度及范围举证的困难,因而在适用获利赔偿时,受害人无须就实际损害的程度及范围进行举证。

三、以侵权获利作为赔偿内容:人格权侵权损害赔偿的预防功能的进阶

(一)侵权获利赔偿不是惩罚性赔偿

一方面,惩罚性赔偿的数额在质与量上均与侵权获利赔偿不同。惩罚性赔偿是在形式上表现为在填补性赔偿之外另行判定,在数额上为了达到惩罚的目的,势必要超出侵权人获利的范围。而侵权获利赔偿只是令侵权人将侵权获利赔偿给权利人,在功能上,与填补性赔偿一致;在数额上,没有超出获利的范围,不具有惩罚性。

另一方面,作为制裁和惩罚的正当性基础,惩罚性赔偿必须以侵权人的主观恶性为要件,而从各国立法及相关判决来看,侵权获利赔偿都没有将侵权人的故意或恶意设定为要件。因此,侵权获利赔偿不是惩罚性赔偿。

(二)预防功能的进阶:与损害填补功能并驾齐驱

在人格权侵权获利赔偿上,预防功能被置于主导地位,其构成侵权获利赔偿规则的机理与内在价值支撑。可商业化的人格要素具有易被侵害且权利主体难以采取有效的防护措施的属性,大多数侵犯商业化人格要素的行为是侵权人本着获利的目的而有意为之,因而它天然地需要特殊保护,呼唤法律规则上相对特殊的设计。在人格要素商业利用方面,内含了预防功能的赔偿规则才是有效的。



(责任编辑:康秉国,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人格权侵权获利赔偿的请求权基础研究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黄芬:《人格权侵权获利赔偿的请求权基础研究》,载《法商研究》2019年第4期。
【作者简介】黄芬,大连海事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 学术立场 ]
1
50%
1
50%
发表评论
推荐阅读
民商法前沿论坛(第481期)暨安通论坛(第16期)李中原:从不可分之债到协同之债——以多数人的类型化模式为背景
2019年3月22日晚,第481期民商法前沿论坛暨第16期安通论坛在中国人民大学明德法学楼708室举行。
民商法前沿论坛(第483期)暨沪鑫论坛(第24期)彭诚信:损害赔偿请求权基础的确立难点及未来民法典应对
2019年3月26日晚,第483期民商法前沿论坛暨第24期沪鑫论坛在中国人民大学明德法学楼708室举行。
胡东海:论职责违反型代理权滥用
职责违反型代理权滥用的构成要件为代理人违反职责和相对人非善意;法律效果为代理人丧失代理权,代理行为效力待定。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康秉国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15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05066828号-27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