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认缴制下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股东的“锅”还是债权人的“祸”?
2019年12月31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2013年我国公司资本制度开始采用认缴制,股东有权约定认缴出资额和出资期限,这给债权人的交易安全带来了不利影响。公司非破产状态下,债权人是否有权要求出资未届期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在理论界和实务界均存在很大争议。对此,中国社会科学院张磊博士后在《认缴制下公司存续中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责任研究》一文中,从公司法宗旨、资本充实责任、权利义务对等与股东优先责任等方面,对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责任进行了理论补充和拓展,阐述了公司债权人请求权的成立要件以及股东补充责任的范围,并提出了实现该请求权的法律路径。
一、问题的提出: 股东出资自治权与债权人利益保护的失衡

2013年我国公司法实行资本认缴制改革,公司注册资本由股东认缴,出资期限也可由股东自主约定。认缴制改革赋予股东出资自治权,却没有相应规定对股东认缴出资的监管,给债权人带来了潜在的交易风险。当公司无法清偿到期债务,除了申请破产,债权人能否要求认缴出资期限未届的股东承担出资加速到期的责任?认缴制下如何解释相关的法律规则,实现股东自治权与债权人利益的平衡,是我国资本制度改革后急需解决的问题。

二、公司存续中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不同观点及评析

(一)理论及实践观点

理论界对于公司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出资义务应否加速到期这一问题主要存在三种观点。其一,“肯定说”认为,公司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出资义务在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时应加速到期,《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3条中“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应解读为包括出资期限未届期的股东。其二,“否定说”认为,股东不能丧失对出资期限的期待利益,公司存续中,债权人只能请求已届出资期限而未按约定出资的违约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其三,“折衷说”认为,在公司经营面临严重困难,难以继续生存甚至面临破产时,债权人即可请求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责任,并且该债权人是因侵权行为导致的公司非自愿债权人。

实践中存在支持不同学说的司法裁判,通过对《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3条中“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进行扩张或限缩解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裁判导向。

(二)对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正当性的理论拓展与补充

相较“否定说”与“折衷说”,“肯定说”更具合理性。但其论及出资加速到期正当性的理论依据不足,应作如下拓展与补充。第一,从公司法宗旨看,“肯定说”符合公司法促进社会财富增加以及平等保护公司、股东和债权人合法利益的立法宗旨。第二,认缴制改革下股东的出资义务仍应遵循资本充实原则,当公司无法清偿债务并丧失偿付能力时,强制股东出资加速到期,在认缴而未实缴的范围内提前履行出资义务,维持公司正常的运营和存续,具有合理性。第三,从权利义务对等关系上,股东享有认缴制赋予的出资自由权利的同时,应承担公司无法清偿债务时的补充赔偿责任。第四,股东责任有限原则是公司法的重要基石,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并没有违反该原则,相反,有条件地限制股东出资自治权可以推动有限责任原则,促使认缴制下股东和管理层更谨慎地投资和经营公司。

三、公司存续中股东出资加速到期制度的构建

(一)公司存续中股东出资加速到期制度的要义

1.股东出资义务的法律性质

股东出资义务,兼具约定义务和法定义务的性质。一方面,股东出资来自于股东与公司的约定,具有契约性。另一方面,根据《破产法》第35条和《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22条之规定,股东在公司进入破产程序或者解散退出市场时,有义务补足未至缴纳期限的出资。这说明股东出资是一项法定义务;同时,认缴制下股东的出资义务相当于为公司债务设定了担保,当公司无力偿债时,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代公司清偿债务。

2.认缴制下出资未届期股东对公司的资本充实责任

股东资本充实责任源于公司法资本充实原则,不仅包括股东的违约责任,还包括非违约责任,即出资未届期限的股东在公司无法清偿债务时的补缴义务。认缴制改革在一定程度上修正了资本三原则的弊端,强化了资本的经营功能,更加注重公司契约自治原则。在宽松的认缴制下,肯定出资未届期股东出资加速到期,从而更加严格地规制股东在公司经营阶段的出资责任,是资本充实责任的体现。

3.认缴制下出资未届期的股东对债权人责任的法律性质

股东出资构成公司资产进而成为公司债权人的责任财产,股东认缴而未实缴出资实际上减少了公司的责任财产,间接侵害了债权人利益。因此,认缴制下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实缴出资范围内对债权人负有侵权责任。

(二)公司债权人对出资未届期股东加速到期责任请求权的成立要件

1.责任要件——“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判断标准

依《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3条第2款的规定,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公司债务不能清偿”,而“不能清偿”的判断标准应为“公司财产经强制执行不能清偿”,或采用“公司债务依法强制执行无果”的标准更切实际。法院强制执行公司财产后仍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情况下,债权人方有权请求未届期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综上,债权人要求出资未届期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要件有三:(1)公司未向公司债权人履行到期债务;(2)股东未向公司缴纳全部出资;(3)公司债务依法强制执行无效果。

2.责任范围——限于未实缴出资本金

出资期限未届至的股东,并未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无需承担缴付出资本金外的其他违约责任。因此公司债权人请求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范围仅限于股东未实际出资的本金数额,不能及于利息。

(三)实现公司存续中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责任的法律规范路径

1.扩张适用公司责任财产制度路径——2013年《公司法》第3条第2款

《公司法》第3条第2款“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和“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中的“股东”在并未明确含义的情况下,按照文义解释应包括出资义务已届期和出资义务未届期的股东。因此,该条款可作为未届期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及加速到期责任的法律依据。

2.扩张适用补充赔偿责任制度路径——《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3条第2款

在公司资本制度改革缺乏对股东和债权人之间利益关系重新规制的情况下,为股东设定更多义务以保护交易安全无悖于资本认缴制改革的初衷。故扩张解释《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3条第2款中“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认为其应包括出资期限未届而未实际出资的股东,有利于缓解债权人利益保护与股东自治之间的矛盾。

3.《公司法》与其他法律的衔接配合

认缴制下股东有权自主约定出资期限,但在公司无法清偿债务时,应对该自治权给予适当干预,要求未届期股东出资加速到期,防止过度保护股东自治而损害公司和债权人利益。可通过《民法总则》第6条、第7条确立的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进行规制,督促股东认缴出资时作出理性承诺。

4.完善2013年《公司法》或其司法解释

资本认缴制改革没有充分考虑对债权人的保护,未来完善《公司法》或其司法解释时,可以明确规定公司在存续而非破产状态下,当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时,出资未届期股东的出资义务加速到期,在未实缴出资本金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债权人应将公司与未届期股东作为共同被告。

 


(实习编辑:吴泽玲,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注”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认缴制下公司存续中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责任研究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张磊:《认缴制下公司存续中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责任研究》,载《政治与法律》2018年第5期,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
【作者简介】张磊,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与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联合培养博士后,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四级高级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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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胡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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