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江:违反价格管制的合同效力研究
2020年2月5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政府价格干预之于民事交易效力的影响取决于价格管制是否属于《合同法》第52条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由于《价格法》有关价格违法行为的法律责任规定模糊,加之政府干预本身的合法性、合理性存有争议,法院对价格管制是否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存在分歧,就多收价款如何处理亦存在较大差异。西南政法大学中国农村经济法制创新研究中心万江副教授在《违反价格管制的合同效力研究》一文中认为违反价格管制的合同原则上应有效,并提出个案中的显失公平问题可通过可撤销、可变更解决。
一、违反价格管制的合同并不必然无效

(一)作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的《价格法》第12条

《价格法》第12条要求经营者应当执行依法实施的价格管制。

首先,《价格法》未明确否认违反价格管制的合同效力。《价格法》第41条有关退还多收价款的规定来自于之前的行政法规,而这些行政法规都是将返还多收价款作为行政处罚的一种,这使得《价格法》第41条规定的是民事责任还是行政责任并不清楚。即使将其解释为民事责任,该条规定与合同无效的民事后果也不相同,因为合同无效乃绝对无效,无论收取高价或低价都属于无效,也不能仅认为多收的价款部分无效。此外,违反价格管制的行为是否属于第41条规定的“价格违法行为”同样不确定。由此,结合《价格法》第41条不能肯定《价格法》第12条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其次,违反价格管制合同的负外部效应不显著。《合同法》第52条列举的合同无效情形的共同特点是损害了缔约双方之外的其他主体的利益,即具有负外部性的合同无效。而对引发合同当事人双方利益失衡的信息不对称、不完备或当事人非理性,我国《合同法》第54条采取了可撤销、可变更的处理方式纠正合同可能存在的公平问题。法律、行政法规的目的是保护社会公共利益,不能直接推论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行为必然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政府指导价、政府定价的协议最多只可能导致双方的利益失衡,根本不会涉及到除交易双方之外的第三方,亦即不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单个违反价格总水平的合同并没有损害交易相对方的利益,也没有损害到交易双方之外的第三方利益,对市场价格总水平的影响也极其有限。因此,违反价格管制的合同没有显著的负外部效应,调整交易价格的《价格法》第12条不应当认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最后,因中国的价格管制根植于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轨,不少引发合同效力分歧的价格管制本身的正当性、合法性有争议。一旦所有的价格管制都根据《价格法》而被认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范,在缺乏司法审查的情况下,地方政府很容易突破《合同法》关于法律、行政法规的限定,对民事活动产生过度影响,全国人大、最高人民法院平衡政府和市场关系的目的就无法实现。

(二)违反价格管制合同必然无效论之反思

第一,司法并非规范价格秩序的主要途径。认为合同有效会导致政府管制目的落空的观点简单地假设了否认合同效力是治理违法行为的唯一途径,忽视了现行法律、行政法规在规范市场行为时还设计了行政处罚条款。行政处罚在没收违法所得的基础上可以加处罚款,而合同无效情形下仅须返还多收价款。行政处罚对经营者的威慑远高于否认合同效力,足以对经营者的定价行为产生威慑,这种认为将价格管制认定为管理性规定就会导致价格管制立法目的落空的观点显然站不住脚。

第二,存在多种民事救济方式。针对合同可能存在的各种失灵问题,我国《合同法》采取了多种处理方式:对那些具有负外部效应的合同行为设计了合同无效制度;对那些不具显著负外部效应,只影响到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分配的合同争议,则设计了可撤销、可变更的处理方式。两种处理方式之区别在于法院的介入力度、当事人的举证责任不同。在很多交易尚无法依据介入力度更低的《合同法》第54条否认合同约束力的情况下,却适用介入强度更高的《合同法》第52条否认合同效力,这并不符合比例原则

第三,轻易否认合同效力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并会滋长购买方的机会主义行为。购买方之所以会出高于管制的价格,很可能是以此获得优先的交易机会,随意认定合同无效会滋长购买者为获得交易机会事前同意接受高价、待交易成功后再以合同无效抗辩要求降低支付价格的机会主义,这不仅会增加市场交易成本,对其他购买者亦不公平。禁止市场自行达成高于管制价格的行为,最终会导致经营者降低产品产量或者服务水平,消费者亦将难以获得优质服务,从长远来看未必有利于消费者。

二、违反价格管制合同效力争议案的处理策略

(一)竞争性行业彰显诚实信用原则

司法实践中,与价格管制相关的不少民事案件都涉及公益性服务,市场竞争本身较为激烈,经营者并不可能随意提高价格,交易价格高于管制价格也不能表明交易必然不公平。更何况,购买者有充分的选择自由,如果认为经营者价格过高,当然可以选择其他经营者。轻易否认合同效力不利于交易安全,更无法鼓励经营者提高服务质量。

(二)基于现实公平调解利益失衡

特殊情况下,如在类似于地震、海啸等外部冲击下,市场的供给需求可能发生异常变化,无法在短期内自我修复,政府因而会对市场价格进行干预,采取限价、集中定价、冻结物价等措施。基于紧急措施下供需双方的地位差异,且被管制的商品通常具有较高的市场需求和较低的需求弹性,若经营者违反价格管制收取高价已构成利用优势地位致使双方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属于显失公平,因而可变更或者可撤销。

正常情况下,经营者之所以敢于索取高价,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在经营者垄断经营情况下,市场竞争的缺乏会损害处于弱势地位的购买者尤其是消费者利益。经营者利用垄断地位而收取高于管制价格的行为可以定性为滥用支配地位,因显失公平属于可撤销与可变更情形,购买者可请求返还多收价款。当然,如果经营者索价低于政府指导价,因其并没有损害购买者尤其是消费者利益,不属于可撤销、可变更的情形。

这一处理方式的优势在于一是可以细化不同的情形,避免了合同无效乃绝对无效,甚至由行政机关强制要求返还的一刀切处理,有利于维护交易稳定;二是可变更的交易与返还多收价款在理论上更易相衔接;三是可避免合同无效论下,低于政府管制价格的交易同样应无效的尴尬;四是与《反垄断法》等相关法律能够更好的衔接;五是与司法实践并不冲突。

(三)因显著负外部效应而无效的例外情形

特定情况下,经营者可能有恶意串通行为,因行为具有负外部性应认定无效。但此种情形下价格条款的无效并非是因为价格管制属于效力性规定,而是因为经营者的通谋行为违反了《反垄断法》。

三、《价格法》第41条修改之探讨

目前,我国一些本应当实行或者已经实行市场自主交易的行业依然存在着价格管制。为防止价格管制对市场的过度替代,将价格管制定性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是法院可采取的主要方式。但由于《价格法》第41条对价格违法行为采取了返还多收价款的一刀切处理,使得法院在处理违反价格管制的合同争议时进退两难,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论证第12条的性质以及违反价格管制合同效力的有无。

经营者的价格违法行为有多种。价格条款是否有效、合同能否继续履行、经营者是否应当退还多收价款等问题,应取决于违法行为的类型、经营者的市场地位、行为违法的严重程度、消费者的可选择集合等具体案情,依据《合同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反垄断法》等采取不同的解决方式。第41条的一刀切已引发了大量司法困境,法律应当减少命令-控制的规制方式,采取更加缓和的顺从式、倡导式规制方式



(本文文字编辑肖婕。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违反价格管制的合同效力研究》)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万江:《违反价格管制的合同效力研究》,载《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大学学报)》2019年第6期。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
【作者简介】万江,西南政法大学中国农村经济法制创新研究中心副教授。

[ 学术立场 ]
1
50%
1
50%
发表评论
推荐阅读
樊丽君:论民法典法定离婚理由的设计及残疾人权益保护
《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草案)离婚制度构建应当增设部分内容,以期对残疾人婚姻权益保障有所裨益。
王歌雅:《民法典·继承编》:编纂争议与制度抉择
《民法典·继承编》编纂并非仅是单纯的制度架构与模式选择,而是融合了理念、传统、希冀、情怀的价值抉择与利益博弈。
刘长兴:生态文明背景下侵权法一般规则的“绿色化”改造
应当多途径推动侵权法一般规则的绿色化,形成从民法总则、侵权法一般规则到环境侵权专门规则协调的环境损害救济体系。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王红丽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15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05066828号-27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