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读书人的家国情怀
2021年11月8日      ( 正文字号: )
作者:王利明 中国人民大学 
文章标签:民法典   民法典编纂   学说
[ 导语 ]
我国民法学家王利明教授在繁忙的科研与工作之余,时常记录自己的所闻所见、所思所感。今年9月正式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守拙集》正是王利明教授的人生随笔的汇编集,书名取自陶渊明《归园田居》中的“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抱朴守拙”既是其人生态度之体现,也是其治学为人之映射。
[ 内容摘要 ]
《守拙集》是我国民法学家王利明教授的人生随笔,于2021年9月正式在商务印书馆出版。
[ 内容 ]



一、编者按

《守拙集》是我国民法学家王利明教授的人生随笔集,于2021年9月正式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书名《守拙集》取自陶渊明《归园田居》:“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抱朴守拙”也是作者数十年治学为人的人生感悟。

本书九个篇章的内容是作者在繁忙的教学科研与行政工作之余,在出差的飞机上、高铁上、汽车上,以日记的形式记录其对过去四十年治学生涯的回顾、闲暇之余游览山川河流的耳闻目遇、对人生经历的感悟、诗词鉴赏及读书札记等。

本书是作者对过往生活的点滴体会,不同于其民商法方面的专业书籍,因其内容直面人生而显质朴纯真。作者在诗词鉴赏、读书札记等方面撰写过诸多优秀文章,在学术界和教育界都有相当的影响力。此次,将此类文章结集出版,以免遗珠之憾;同时,也从另一个侧面为读者描绘了不一样的民法大家。


二、作者简介



王利明,生于1960年2月,湖北仙桃人。中国人民大学一级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国人民大学常务副校长。“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主要社会兼职有: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法学学科评议组成员兼召集人、教育部全国高等学校法学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法学会副会长、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会长、中国法学会法学教育研究会副会长等。



三、读书人的家国情怀

在2017年两会上,习近平同志在看望政协委员并参加联组会时说,我国知识分子历来有浓厚的家国情怀,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重道义、勇担当;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为我国革命、建设、改革事业贡献智慧和力量,有的甚至献出宝贵生命,留下了可歌可泣的事迹。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家国情怀是一种对家和国的热爱,是一种忧国忧民的责任感,已经潜移默化为知识分子的精神支柱。今天,中华民族正奋进在实现伟大复兴的征途上,更加需要知识分子厚植家国情怀,树立责任意识、弘扬担当精神。

“家国情怀”一词看上去有些抽象,但它却蕴含着十分丰富的价值观念和理想追求。自古以来,家国情怀已然潜移默化于教书育人和读书明理之中,无数读书人以此作为人生的一种理想和追求。这也就是所谓的书生报国。读书人无论人生境遇如何,都秉承这种理想追求,其所有的人生价值和生命意义,都深深植根于家国天下之中。所以,家国情怀既是一种人生使命、一种责任担当,也是一种精神支柱。今天,重申读书人的家国情怀,可使我们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人生的理想。家国情怀首先是一种爱国情怀,是读书人对国家、民族挚爱之心的由衷诠释。爱国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一种信念,也是一种责任。它具有强大的感召力,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强大精神力量,早已扎根于每一中华儿女的心中。“位卑未敢忘忧国”,要报效国家,忠诚为国。这正所谓“一片丹心图报国,两行清泪为忠家”。家国情怀凝聚了无数读书人真挚的情感,成为他们的理想和追求,并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书写“爱国”二字,使得中华民族历久弥新、生生不息。从司马迁的“常思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到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鲁迅的“我以我血荐轩辕”,到周恩来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无不是爱国情怀的具象表达。吴玉章老校长曾说,“能够献身于自己祖国的事业,为实现理想而斗争,这是最光荣不过的事情了”。艾青在其诗作《我爱这片土地》中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皆是出于情感的认同和挚爱,也正是因为这份认同和挚爱,读书人才会为国家、民族的发展而生生不息地奋斗努力。

家国情怀是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梁漱溟先生曾问:“吾曹不出如苍生何?”有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梁先生如果不出山,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其实,梁先生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在面临危难世事之时,为了天下苍生的命运,读书人该挺身而出,承担应有的责任。当时,梁先生自长沙回北京途中,见军阀交战、民不聊生,遂写就《吾曹不出如苍生何》长文,以抒发内心之苦闷,希冀拯救民众于水火,并说“此心如饮苦药”,遂“投袂而起,誓为天下生灵拔济此厄”。每每读到这两句话,都真切地体会到读书人责无旁贷的担当情怀。正如儒学一贯倡导的,个人要有社会良知、社会担当和社会责任。深明大义的读书人对国家前途和民族命运常怀有高度的责任感。具体来说,读书人在注重个人修身养性的同时,还有积极入世、心系百姓的情怀,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境界。儒学倡导“达则兼济天下”,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居庙堂之高时,须为国担当,为民请命,不顾个人之利弊祸福;处江湖之远时,也应心系黎元,时刻不忘社稷苍生。屈原在国运衰微时曾“哀民生之多艰”“恐皇舆之败绩”,就是这种忧患意识的体现。他在行吟泽畔时,虽然想到“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但却能慨叹出“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之句,不以自己的得失影响对国家的关注。屈原的忧患意识是一种积极的忧虑,包含着为追求国家富强、坚持高洁品行而不怕千难万险的忠贞情怀。家国情怀是一种爱民、护民、惠民的人文情怀。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家国情怀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深厚的民本思想。民本,就是要以人民的利益为根本,以民心为心,以人民意愿为归属。《尚书》中说:“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这就把人民的意愿上升到了和天相通的地位。儒学核心的理念就是民本思想,“邦以民为本”,如《大学》里记载:“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千百年来,读书人都以增进民众福祉为己任,从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到范仲淹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都表达了深深的忧民之心。这正是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的体现。也正是在此感召下,一代代富有家国情怀的读书人总是在思考如何报效国家和人民,时刻准备为国家和民族的利益而作出自己的努力。在国家危难之际,更有无数的读书人不计个人安危,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他们身上所体现的正是家国情怀,正是人文情怀,这也是中华民族永葆生命力、创造力和凝聚力的重要原因。

家国情怀体现了对家庭的责任感。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是一个人生命的来源与成长的依靠,是一个人精神的归宿与情感的寄托,也是一个人进步的基础与力量的源泉。习近平同志曾讲到,“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是人生的第一所学校”。古人讲,为国尽忠,在家尽孝。只有在家尽孝,才有可能为国尽忠。儒家所要求的国家秩序,实质上是家庭秩序的扩大反映,爱家和爱国由此有了高度的一致性。虽然这种认识产生于中国古代宗法社会,但其现实意义至今不容忽视。东汉经学家马融在《忠经》中认为,“夫忠兴于身,著于家,成于国,其行一也。是故一于其身,忠之始也”。其含义是指,忠的精神和行动是在个人身上形成的,它表现于家庭伦理中的孝慈,而完成于献身国家事业。曾国藩的《家书》提倡尊重长辈、关心平辈、爱护晚辈,又在此基础上将其上升到对国家的尽忠,至今仍有感染力。“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家”和“国”难以割舍分离。齐家是治国、平天下的基石。齐家是为了治国,治国首先就要齐家;从大的方面讲,对家庭的责任也是对国家的责任,而对国家尽责也是为了家庭的和美幸福。正因为“国是最大的家”,所以家国情怀也体现了对家庭的责任,倡导恪守孝道、教育好子女、树立好家风,也是家国情怀的重要内容。有了家国情怀,读书人的心中如有一盏明灯,会逆势不怨、顺势不骄、劣势不馁,会“得之我幸愈加珍惜,失之不怨愈加努力”;有了家国情怀,读书人会积极入世,“先天下之忧而忧”,会“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会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有了家国情怀,读书人会心系天下苍生,为天下苍生负责,会心念“大我”,并为“大我”而舍弃功名利禄、光宗耀祖等“小我”;有了家国情怀,读书人会关爱家庭,兼及普罗大众,将社会弱者视为扶助的重点;有了家国情怀,读书人会常怀感激之心、执着之心、宽容之心、责任之心,会更好地服务于家、奉献于国;有了家国情怀,读书人会把“家”和“国”作为最真挚的情感寄托,把“家和万事兴”“国治天下平”作为最质朴的追求。

今天,随着高等教育的发展,读过大学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大学入学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可以说,现今读书人的范围和人数高度扩张,已经不再像以往是一个人数较少的阶层。在这种情况下,说人人都是读书人,一点儿都不过分。在今天,倡导读书人的家国情怀,显然更具有普遍的意义。因为,现今社会,出现了拜金主义、享乐主义、极端个人主义,传统的家庭责任感、社会责任感受到了冲击。一些读书人过度关注自身利益,缺乏必要的担当。因此,今天提倡家国情怀,就是提倡读书人应把获取的有益知识和经验运用和服务于国家与社会,提倡读书人对家庭、社会和国家应有高度的担当意识和责任。这种担当情怀大致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国家民族的担当。“一片丹心图报国,两行清泪为忠家。”千百年来,许许多多的读书人前赴后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书写“爱国”二字。今天报效国家、民族的途径已不局限于此,可为的选择相当宽泛。不过,社会中有一种观念认为,只有做大官、赚大钱,才能做大事,才能真正报效国家、报效民族。这种观念并不恰当,毕竟“万丈高楼平地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无论工作岗位有多平凡,只要这些工作对国家、社会和民族有益,就是在为国兴利。只要为国家、民族的事业尽职尽责,做到了我们应当做的事情,就是一种责任和担当,这也是家国情怀的体现。所以,提倡对国家和民族的担当,不是说读书人一定要做成大事,而是说,读书人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通过自身的努力做些有益于国家之事、有益于民族之事。

增进人民福祉的担当。在儒学看来,君王要施行仁政,就应当好好治理国家,促进人民的富裕和幸福。仁政的核心是以民为本,立足在民,顾及天下苍生。孟子主张民贵君轻,如果君王违背民意,实际上就是违背了天意。儒学主张“仁者爱人”,就是要有关爱天下苍生,悲天悯人的情怀。千百年来,仁人志士都将爱民、护民、惠民作为其人生的目标,以促进民业兴旺、民心和顺、民众幸福为己任。

家庭和谐的担当。“家和万事兴”“国治天下平”,家庭是社会和谐稳定的基础,家庭秩序是国家秩序的前提和保障。家庭有序,国家才能稳固;家庭和睦,国家才能兴旺发达。故而,儒家所要求的国家秩序,实质上就是家庭秩序的扩大反映,爱家和爱国由此有了高度的一致性。虽然这种认识产生于中国古代宗法社会,但其现实意义至今仍不容忽视。“家”和“国”难以割舍分离,“一室不治,何家国天下之为”。可以说,孝顺长辈、关心孩童,相互扶助、和睦友爱,不只是每个家庭成员需要尽到的责任和义务,更是读书人应当主动践行的职责。正因为家庭如此重要,故而,读书人对家庭的担当,除按照法律的规定履行抚养子女、赡养老人等义务外,还要培养有完善人格的子女,营造和睦的家庭氛围,等等。只有努力促进家庭和睦,万事顺遂,才能更好地顾及他人,为社会、国家、民族作出更大的贡献。

人类发展的担当。家国情怀是要与时俱进的,到如今应该有更宽阔、更包容、更博大的意蕴。我们绝不能将家国情怀等同于狭隘的民族主义,一味排斥外来文化。近代中国就是一味闭关锁国、盲目自大,以至于落后挨打。在全球化的今天,中国已经和世界融为一体,“同一个地球,同一片天地”。中国倡导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和其他国家携手应对人类的危机和挑战,如气候问题,等等。因此,我们提倡家国情怀,也应当考虑这一时代背景。在这个层面上,读书人的担当情怀就有了升华,它关注人类共同的命运和发展前途,既要为中国谋,也要为世界谋、为天下谋。这个意义上的家国情怀,就不只是对家庭、国家的担当,还是对人类未来命运的关切。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真正实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言以蔽之,家国情怀也要求读书人时刻关切人类未来的命运,要维护、关怀人的尊严和价值。

毛泽东在给人民大学的前身—陕北公学题词时说,“中国不会亡,因为有陕公”。这实际是鼓励人民大学的师生要有家国情怀,这种情怀正是人民大学学子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源,时刻激励着人民大学学子,使其自觉担负起国家和民族重任。这种情怀何止是人民大学学子应有的情怀,它应是每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读书人都有的情怀。家国情怀并非是古代读书人的专美,现代读书人也应当有这样一种情怀与担当。虽然人事不停更替,社会不断变迁,但从古至今,读书人的家国情怀却未曾废弃,即便在今天也仍然是推动人们不断前行的精神动力。当然,家国情怀不是自发、自觉形成的,也需要靠自身的不断修养和领悟,同时家庭、学校和社会需要不断倡导这种理念,促进每个人对家庭和社会、对国家和民族的责任的养成。我想,只要每个读书人、每个人都牢筑家国情怀并身体力行,社会将更加昌盛和谐,中国将更加繁荣富强!


(原载《人民日报》2017年4月16日,内容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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