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2020年年会大会主题发言 ——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2020年年会会议简报第十一期
发布日期:2021/1/10      正文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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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办单位: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

承办单位:江西财经大学法学院

协办单位:江西华邦律师事务所、凌科安时律师事务所、北京市中银(南昌)律师事务所

2020年12月19日


主持人谭启平(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副会长):各位代表,下面进入今天大会的第三项议程,即大会主题发言。本阶段发言的主题是《学习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切实实施民法典》。在此阶段共有七位发言人。

基于今天开幕式和第二阶段的时间节约了不少。每一位发言人的时间原定十五分钟。现在时间稍微多了一点,每位发言人的发言时间尽可能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第一位发言的是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民法室黄薇主任,她发言的题目是《民法典编纂——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的一次生动实践》。有请黄主任。


黄薇(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民法室主任):尊敬的王利明会长、各位嘉宾、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上午好,非常荣幸今天应邀来参加民法学研究会年会这个年度盛会。在全国上下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也在新中国第一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民法典即将实施之际,民法学研究会召开这次年度盛会,共同来学习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共同对如何实施好民法典进行深入的研讨交流,意义非常重大。利用今天这样一个机会,我就民法室当下在做的一项重要工作,给大家做一点汇报。全国人大常委会领导高度重视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和中央全面依法治国工作会议精神,指示我们对民法典编纂工作经验做深入的总结。我们也有些初步的体会,在这里和大家做一个交流分享:

第一个体会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的正确决策和坚强领导是民法典编纂成功的最根本保障。本次民法典编纂,一个大的政治背景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把全面依法治国摆在突出位置,推动党和国家事业发生历史性变革,取得历史性成就,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做出了编纂民法典的重大决策,深得党心民心。民法典编纂过程中,全国人大常委会党组先后五次向党中央进行请示汇报,习近平总书记先后三次主持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会议,听取全国人大常委会党组的汇报,并对民法典编纂工作作出明确的指示,成为做好民法典编纂工作的基本遵循。

第二个体会是,扎实丰富的民事立法、司法、理论研究实践,为民法典编纂奠定了坚实的实践基础。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国家在民事立法、司法和法学研究方面取得了非常多的重大成果,为今天的民法典编纂奠定了坚实的实践基础。在立法方面,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陆续制定出台了一些重要的民事单行法,为今天的法典编纂奠定了坚实的立法基础。在司法方面,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是最高人民法院多年来出台了很多司法解释,其中民商事方面的司法解释是最多的。现在最高人民法院也在根据民法典抓紧进行相关司法解释的清理、修改工作。所以司法实践也是民法典成功编纂的重要基础。还有法学理论研究方面的实践,多年来包括民法学研究会在内的民法学界,为民法学的理论研究贡献了很多重大的成果,使民法典编纂有了坚实的法学理论研究方面的基础。所以,我们的民法典编纂不是照抄照搬外国模式而来的,而是建立在我们国家建国七十多年来,特别是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的丰富的立法、司法、法学理论研究方面的实践基础之上,编纂出台的。

第三个体会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立法理念,体现民法典鲜明的人民属性。民法典是“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所以编纂好民法典,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立法理念,全方位保障人民的民事权利。民法典是以民事主体的民事权利为主线来构建的,在总则编有单独的一章——第五章来提炼归纳民事主体享有的各种民事权利,这个处理方式也体现了我们民法典鲜明的人民属性,体现了以人民为中心的立法理念。其他国家的民法典基本上都没有单独的一章来集中规定民事主体享有的各种民事权利。

第四个体会是,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立足中国国情,体现民法典鲜明的中国特色。习总书记在2020年5月29日的重要讲话中明确指出,民法典有三个鲜明的特色:中国特色、实践特色、时代特色。世界上有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自己的民法典,我们中国的民法典虽然是新近出台,但却是二十一世纪民法典的突出代表,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无论是在民法典的实质内容还是体例结构上,都能体现鲜明的中国特色。在内容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入典,绿色原则入典,这是其他国家的民法典都没有的。因为我们编纂的是中国的民法典,社会主义性质的民法典,所以我们要贯彻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其他国家的民法典都没有绿色原则,因为按照传统的民法理论,资源环保方面的法律规范属于公法的范畴,所以民法作为私法是不涉足这个领域的。但是我们的民法典是二十一世纪的民法典,时代发展到今天,广大人民群众对绿水青山、美好生态环境有强烈的诉求,要适应这样一个时代发展的特点,适应人民群众新的期待,所以我们贯彻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把绿色原则入典,体现了鲜明的中国特色。在体例结构上,我们也很有自己的特色,特别是人格权独立成编。其他国家基本上没有单独的人格权编,但是我们把人格权独立成编,这是民法典非常大的亮点,也是中国特色的体现。时代发展到今天,广大人民群众在物质生活得到极大满足的情况下,对精神权益具有非常高的诉求。民法典人格权编就是集中规范民事主体享有的精神方面的权益,独立成编体现了鲜明的中国特色。

第五个体会是,坚持科学立法,把握好法典编纂的规律和特点。我们的民法典是新中国第一部以编纂形式进行的立法,在此之前都没有。做好民法典编纂,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把握好法典编纂的规律和特点,我们体会有三条:一是编纂式立法,它既不是制定一部全新的法律,也不是简单的法律汇编,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在现有的相关民事单行法基础之上进行的系统整合、编订纂修,在这个过程中要进行必要的立改废,多措并举,使编入法典的全部法律规范成为一个和谐统一的整体。二是法典化立法。法典化立法的最大特点是成体系、成系统,是一个大块头的立法,体例结构最为复杂,以编为单位,编下还有分编,分编下有章有节,条文数量也很多。总则编和分则各编要讲究和谐统一,无论在实质内容,还是在语言表述、标点符号的使用方面都要讲究和谐统一。所以民法室在民法典通过之前的最后阶段,做了一个非常艰巨并体现工匠精神的重要工作,就是有一个专门小组来对法典所有的语言表述、标点符号做全典统一的工作。因为编入民法典的九部单行法制定于不同的历史时期,有八十年代的,有九十年代的,还有2000年以后的。立法者有时在语言表述上是不一样的,例如有的地方用“签名”,有的地方用“签字”,最后我们把它们统一为“签名”。此外,我们也做了标点符号的统一工作,体现立法者的工匠精神。三是民事基本法立法,民法典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中,具有基础性法律的重要地位。基础性法律,要符合四个特点:基础性、普遍性、稳定性、平等自愿性。凡是纳入到民法典中的法律规范,要符合这四个特点。基础性就是民事法律规范中最为基础的规则,普遍性就是社会生活中要普遍用到的,稳定性就是经过长期的司法实践证明是切实有效的,平等自愿性就是民事法律规范的特点。符合这四个特点的,我们认为就符合民事基本法的特点,要纳入民法典中。不符合的,则要作为民事特别法与民法典并行实施。在民法典通过之前,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中的“民法商法”部门中,共有三十二部法律,纳入民法典的是其中的九部,其余二十三部还要在民法典之外作为民事特别法与民法典并行实施。

第六个体会是,树立创新思维,适应法典编纂的新的立法形式。民法典编纂是对一种新的立法形式的探索,也是一次成功的探索。民法典编纂是新中国第一部法典编纂,在此之前没有先例可循。因此,一定要有一些创新思维来适应这种新的立法形式。例如,在体例结构上,一般的立法都有附则,民法典也有附则,但条文数量很少,只有两条,该如何处理?它不能作一编,也不能作一章,因为民法典是以编为单位来设计,所以这两条不能冠以编,也不能冠以章,而是单独的“附则”部分。这种体例结构的处理,体现了一种创新。又如,在法典审议方式方面,也有一些新的探索。一般的立法,三次审议即可通过。但法典编纂不一样,它是一个大块头的立法,按照党中央的决策部署是分两步走,先出台民法总则,再出台民法典。民法总则出台后,民法典各分编的审议,我们探索了滚动拆分审议的模式。2018年8月民法典各分编草案出来时一共是六编,1034条,作为一个整体提请常委会审议。常委会审议之后,我们就进行了拆分审议。从2018年12月开始,用五次常委会的时间,把六个分编进行了不间断的拆分审议,最后是六个分编全部进行了二审,三个分编进行了三审。这个过程一方面可以使全国人大常委会的组成人员不断加深对这样一个大块头立法的熟悉和了解,进而提出审议意见;另一方面,通过在常委会每一次审议之后,在中国人大网全文公开草案向社会各界征求意见,也可以起到向广大人民群众宣传民法典的作用,从而有利于大家凝聚共识,为民法典的通过创造一个良好的社会氛围。这是民法典编纂对这样一个全新立法模式的探索。

第七个体会是,坚持问题导向,积极回应经济社会发展带来的新问题、新挑战。立法与其他工作一样,一定要坚持问题导向,解决问题。所以我们在民法典编纂过程中高度关注实践中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关注经济社会发展给法律带来的新课题。此外,人民群众对民事法律制度新的期待和诉求,我们也要积极地加以回应,这体现了鲜明的问题导向。

第八个体会是,强化理论研究,为编纂工作筑牢理论根基。民法本身的理论性非常强,这个学科非常古老,理论博大精深,因此做好民法典编纂工作,一定要做好理论研究方面的基础性工作,为法典编纂提供理论方面的基本支撑。在这个方面,民法学界做了大量工作,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对民法学界,对民法学研究会在理论研究方面为民法典编纂提供的帮助和支持表示感谢!我于2018年12月到民法室工作,虽然时间不长,但也参加过若干次王利明老师主持的民法学界对民法典进行研讨的会议。这些会议是一个双方沟通交流的过程,一方面我们认真听取学界对民法典草案的意见,进行吸收、采纳,另一方面我们也主动进行交流,草案为何有这样的规定,我们会就立法原意、想法和老师们做沟通交流。这有利于大家凝聚共识,共同推动法典的顺利审议出台。

以上是我讲的第一个方面,谈一下对民法典编纂工作的几点体会。

民法典已经顺利通过,将于2021年1月1日起实施。编纂民法典是一个系统的立法工程,民法典实施也是个重要的、系统的、长期的工程,需要立法机关、司法机关、行政机关、法学研究机构等共同努力,做好民法典的贯彻实施工作。对我们法工委的同志而言,我体会还有以下四个方面的工作要做:

第一是全面梳理现行法律,及时修改完善相关规定。民法典确立了基本的民事法律制度,有必要以民法典为基准,对现有的法律规范中与民法典不相适应的条款,做全面的清理,及时进行修改完善,确保民法典的权威。

第二是对司法解释等规定严格把关,确保符合民法典规定,保障民法典贯彻实施。民法典颁布以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及时清理了很多民商事方面的司法解释,我们这些日子也紧锣密鼓,对有关司法解释草案的征求意见稿及时依据民法典进行把关,确保司法解释与民法典保持一致,推动民法典的贯彻实施。

第三是继续加强对民事法律制度的理论研究。虽然我们是做立法工作的,但在民事理论的研究工作上不能懈怠。要在民法典实施之后,继续加强民事理论方面的研究,立足中国国情和实际,总结民法典编纂工作的宝贵经验,为构建具有鲜明中国特色、实践特色、时代特色的民法理论体系和话语体系,继续做出我们的努力。

第四是继续做好民法典的宣传工作。民法典通过之后,特别是习近平总书记发表了重要讲话之后,社会各界对学习贯彻民法典都高度重视。我们有幸参与了民法典编纂工作,要积极发挥优势,做好民法典的宣传贯彻工作,阐释好民法典的立法背景和重大意义,阐释好民法典的新规定、新概念、新精神,为民法典的实施营造良好的社会环境。

总结民法典编纂工作,我们深切体会到,民法典本身就是以习近平法治思想指导立法工作的重大成果,民法典编纂的工作历程,也是一次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的生动实践。

最后,我代表民法室对各位老师和民法学研究会多年来对民法室立法工作给予的大力支持和帮助表示衷心感谢!也共同祝福我们几代人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民法典能够真正在中国的法治建设事业中,在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方面发挥重大作用。谢谢大家!


主持人谭启平:谢谢黄薇主任的精彩报告!黄薇主任也是今年5月29日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体学习的主讲人,她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到这个大会给我们指导,应该特别感谢。尤其是刚才在报告里谈到了对民法典编纂的八条经验,这些既是经验总结,也让我们亲身参与了这个工作的许多学者倍感亲切。中间也谈到了在民法典编纂过程中,以黄薇主任为代表的民法室的同志们、法工委的同志们所进行的一些极其认真、细致的工作。这八条经验可以复制,可以推广,意义重大。让我们对黄薇主任的精彩报告再次表示感谢!

下面一位发言的是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副主任郭峰。他报告的是《关于制定民法典适用时间效力(新旧法律衔接适用)司法解释的几个问题》。


郭峰(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副主任):大家上午好!非常感谢民法学研究会和王利明会长给我提供学习、交流的机会。民法学界高度关注最高人民法院为配合民法典实施进行的司法解释清理和制定工作,并给予了大量理论指导和支持。中国人民大学、清华大学、西南政法大学还承担了最高法院民法典实施重大研究课题。在此,我代表最高人民法院民法典贯彻实施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表示衷心的感谢!

最高人民法院对591部现行有效司法解释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已安排在本月下旬上审委会审议清理,废除一批,保留一批,经修改后公布一批,将在2021年1月1日前向社会公布清理结果报告。日前审委会已经通过了民法典适用时间效力的司法解释,共有二十多条。本月底前还将加开审委会,拟审议通过关于担保物权、婚姻家庭、继承、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劳动争议等六个司法解释。所有通过的司法解释将在月底前公布,明年1月1日生效实施。在此过程中,全国人大法工委民法室,特别是黄薇主任,也给予了我们大量及时的指导支持,特表示感谢。在此重点向大家汇报一下《关于制定民法典适用时间效力(新旧法律衔接适用)司法解释的几个问题》。

第一,关于制定时间效力司法解释的必要性和指导思想。民法典施行之日,民法通则等九部法律同时废止。对于法院尚未审结的案件以及法律事实发生在民法典施行之前,而当事人在民法典施行之后提起诉讼的案件如何适用法律,是人民法院实施民法典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从以往的司法实践看,新的法律出台后,如1999年合同法,2012年修改的民事诉讼法,为了统一裁判尺度,确保新法施行初期在司法适用上的平稳过渡,一般会以司法解释的形式予以明确。民法典溯及适用问题上,总的指导思想是对于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有规定,而民法典改变了原有规定的,秉持法不溯及既往的基本原则,只有符合立法法第93条,为了更好的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出了特别规定的,才予以溯及适用。关于有利溯及,刑事法律的溯及标准相对比较明确,是从旧兼从轻,但在民事法律的溯及标准上,理论研究、实务积累、域外经验缺乏,没有形成统一的认识。在此情况下,我们坚持对标立法法和民法典的规定,以不违背当事人合理预期、不减损当事人既存权利、不冲击现有社会秩序为出发点,作为判断有利溯及的标准。合理预期中的合理,应当以符合诚实信用、公序良俗和日常生活经验发展的要求为判断基础,同时严格限定有利溯及的具体情形。此外,与刑事审判不同,在民事审判领域通常存在的情形是,新法对某一个问题已经作出明确规定,而旧法对此没有规定。基于维护公平正义、统一法律适用的需要,人民法院可以适用新法的规则。这是在长期的民事审判实践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其法理基础是法官不得拒绝裁判。而且在旧法没有规定的情况下,当事人无法依据旧法形成合理的行为预期,适用新法规则就无所谓违背原有的合理预期的问题。为此,时间效力的司法解释将新增规则独立适用,作为独立的溯及使用类型。

第二,关于法不溯及既往及其例外。时间效力,司法解释做三层规定。一,民法典施行后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二,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三,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持续至民法典施行后,该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做这三层规定,考虑的是立法法第93条规定了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以及有利溯及的例外情形。法不溯及既往是各国法律普遍承认的原则,其法理基础在于对信赖利益的保护。如果允许法律具有溯及力,人们无法预见自己的哪些行为会受到将来法律的禁止或者惩罚,就没有安全感,也没有行为的自由,信赖利益得不到保护,社会秩序难以稳定。同时,立法法为了更好的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出的特别规定,作为法不溯及既往的例外情形,这种情况我们叫做有利溯及。此外,对于原有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和民法典有规定的情形,也存在溯及适用问题,有的也叫空白溯及。以法律事实的发生时间作为法律适用判断标准,这有先例可循。涉外民事法律关系适用法第37条,民诉法第67条,民诉法司法解释第522条,九民纪要第4条等法律、司法解释及规范性文件均使用过法律事实这一概念,并将法律事实的发生时间或者地点作为确定法律适用的依据。而且法律事实能够涵盖行为和事件,还可以包括行为事件之外的其他事项,比如状态、期间经过等。需要对跨越民法典施行前后的民事法律事实如何适用法律加以规定。域外对于持续性法律事实的适用主要分为三种模式。第一种是维持旧法效果模式,法律事实持续过程中法律发生变更的,新法对其施行后发生的法律事实不发生影响。第二种是法律事实持续过程中法律发生变更的,新法对其施行前已经发生的法律效果不予改变,但是对施行后发生的法律效果予以改变。第三种是过渡模式,法律事实持续过程中,法律发生变更的,新法对其施行前已经发生的法律效果不予改变,对施行后未来发生的法律效果予以改变,但规定一个过渡期。司法解释就规定,对于跨越民法典施行前后的持续性法律事实,应统一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一是因为持续性法律事实的衔接适用,需要考虑法律事实发生的时间节点和当事人预期保护两个因素。如果新法的规定发生变化,当事人的预期会随着法律的变化而发生变化。新法实行时可以认为当事人跟据新的法律形成了新的预期。二是民法典施行后,对其所有的调整对象均发生效力,而持续性的法律事实自然就落入民法典生效后要调整的范围之内,这是民法典时间效力的当然解释。三是适用新法是既有法律、司法解释和规范性文件的一贯做法。

第三,关于有利溯及的适用规则。司法解释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有规定的,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民法典为了更好的保护民事主体的权利和利益,有利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而做出的特别规定除外。如前所述,立法法明确将为了更好的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了特别规定。作为法不溯及既往的例外情形,民事法律通常涉及双方乃至多方当事人权益,有的还与公序良俗和社会公共利益直接相关。如何确定有利溯及的具体标准较为复杂。此前的司法解释对民事法律的具体有利溯及规定并不多。一般认为合同法解释一第3条,保险法解释一第3条和九民纪要第4条,关于无效合同转换为有效合同的规定,意味着国家对法律行为效力干预的减少,更加符合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属于有利溯及的情形。从法理上来说,有利溯及改变了民事主体的预期,因为这种改变对其更加有利,所以允许溯及使用。但是如果泛化有利溯及的标准和范围,无疑会破坏社会生活和交易秩序的稳定。经研究论证,我们认为以不违背当事人合理预期、不减损当事人权利、不冲击既有社会秩序为出发点,严格遵循立法法第93条但书的规定,充分依据民法典第1条关于立法宗旨的规定,将是否更有利于保护民事主体合法权益,是否更有利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作为判断有利溯及的标准。有个区别是,立法法没有直接规定保护双方当事人合法权益,用的是公民、法人概念,并没有说双方当事人。具体案件中不是原告就是被告,往往是一方的权利得到保护,但另一方的权利可能会受到一些减损。但我们认为,从有利溯及的判定上,应当对各方当事人均为更加有利,或至少对一方更加有利的同时,不损害其他方合法权益,应当做这样一个限定。另外,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民法典的立法宗旨,对于有利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相关规定,溯及适用也能够更好地实现法律的社会效果和政治效果。在征求中宣部的意见时,他们极力主张要把核心价值观作为一个例外。在征求意见的过程中,有的学者也认为应当将维护公序良俗作为有利溯及的标准,理由是瑞士民法典将维护公共秩序、善良风俗作为有利溯及标准。也有意见认为,应当将保护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作为溯及标准。还有意见认为,以促进公平正义、减轻个人负担作为溯及标准。

第四,关于新增规定的适用规则。时间效力的司法解释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但是溯及适用明显减少当事人权利,增加当事人义务或者违背当事人合理预期的除外。这一条规定的考虑是,对于民法典施行前发生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民法典的新增规定,既可以有效解决无法律可依据的难题,妥善解决相关纠纷,还可以防止法官的自由裁量权滥用,维护裁判规则的思路统一。新增规则的溯及适用在学理上是法不溯及既往的重要例外情形,也是在长期审判实践和一系列司法解释基础上发展出的溯及适用类型,本质上是种法律漏洞的填补方法。新增规则溯及适用的条件为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情形。征求意见过程中,主要争议的问题是新增规则是否破坏了当事人的合理预期。我们认为,新增规则的溯及适用不会破坏合理预期,而且还可以起到统一裁判尺度、维护社会稳定和社会秩序的作用。因为法律所保护的当事人的预期,是当事人基于对行为时的法律信赖所形成的预期。如果当时没有相关的法律规定,则当事人不存在对法律后果的预期。且法律所要保护的是当事人合理预期,而不是不合法、不合理的预期。在没有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往往会存在规则适用不统一。民法典的新增规则是对过去合理经验的立法确认。合理预期的要求,当然要符合公平正义和人民日常经验法则的认知,就正好可以与作为总结以往经验形成的新法具体规则高度契合。在缺乏具体规定的情况下,适用民法典的新增规则是统一裁判尺度、实现公平正义的最佳选择。此外,新增规则设计符合司法解释的一贯立场,民通意见、合同法解释一、公司法解释一、保险法解释一、九民纪要都符合这个立场。为了进一步明确新增规定的溯及适用标准,便于司法审判,司法解释增加了但书条款,排除明显减少当事人权利,增加当事人义务,或者破坏当事人合理预期的溯及适用。例如民法典第416条规定了超级优先权,属于新增规定,但是受制于物权法定的原则,超级优先权在民法典施行前不具有物权效果,溯及适用会改变当事人的合理预期,冲击既有的交易秩序。

第五,关于合同履行持续的衔接适用问题。司法解释规定,民法典施行前成立的合同,依照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该合同的履行持续至民法典施行后,因民法典施行前履行合同发生争议的,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规定。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因民法典施行后履行合同发生争议的,适用民法典第三编第四章和第五章的相关规定。针对法律事实发生在民法典施行前延续至民法典施行后的具体情形,征求意见过程中有三种不同意见。第一种意见认为,应当统一适用民法典的规定。第二种意见认为,应当统一适用合同成立时的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第三种意见认为,应当分段适用民法典施行前后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经研究,我们倾向于第三种意见,对跨法履行行为分段适用不同的法律。其一,法不溯及既往是基本原则,法律事实的发生时间是确定适用法律的基本标准。对跨法履行行为,统一适用旧法或者新法依据均不充分,应当根据履行的时间分段适用不同的法律。其二,从已有的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看,虽然统一适用新法是通常做法,但也应看到统一适用新法的规定有其特殊背景,一般是在新法对旧法作出了较大幅度的编纂或者修改的情况下。如合同法系统整合修改了三大合同,所以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二条才规定选择适用新法。其三,民法典是编纂立法,关于合同履行的修改条文并不多。据统计,相比合同法第四章,民法典第三编第四章和第五章新增了十七个条文,修改了一个条文。修改条文在不符合有利溯及的情形下不存在溯及适用问题,而新增条文可以通过司法解释第3条的规定,通过漏洞填补进行溯及适用。因此适用合同法或者民法典的实质效果差异并不大,对跨法履行统一适用民法典的法律需求并不强烈。其四,合同履行跨越民法典,意味着此合同履行行为并未完结。民法典施行后,对其所有的条件对象均发生效力。而在民法典施行后合同的履行问题自然落入民法典的调整范围,应适用民法典的规定。另外,从比较法上看,分段适用新旧法律有先例。

第六,关于合同解除权除斥期间,司法解释规定民法典施行前成立的合同,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其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对方当事人也未催告的,适用民法典第564条第2款关于解除权行使期限的规定。但是民法典施行前,解除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自民法典施行之日起一年内不行使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认定该解除权消灭。关于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期限,民法通则、合同法均未明确规定。民法典第264条吸收了《关于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5条的精神。在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当事人没有约定且没有催告的情况下,将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期限统一规定为一年。由于在民法典施行前,并没有法律统一对解除权行使期限进行限制,在民法典施行后,有关解除权的行使期限应当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从当事人的合理预期角度考虑,如果解除权人在民法典施行前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有关解除权行使期限起算点明确为民法典施行之日较为妥当。因为此时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民法典规定的合同解除权期限为一年。征求意见过程中,也有意见提出统一赋予当事人一年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期限可能会诱发诉讼。我们认为,其一,一年时间的合同解除期限有严格的适用条件,一是法律没有规定且当事人没有约定行使期限,如果有法定或者约定期限,应当适用法定或者约定的期限。二是对方当事人没有催告,如果对方催告,解除权人应在合理期限行使。至于何为合理,司法解释也有具体的条款予以细化。其二,统一赋予解除权人一年的除斥期间并不会额外增加诉讼。在没有法定和约定解除权期限、对方当事人没有催告的情况下,根据民法通则、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解除权是没有明确期限的,这并不利于合同纠纷的化解。统一规定为一年,可以督促解除权人及时行使权利,有利于高效解决相关纠纷。其三,本条规定的合理性在于合同解除权行使期限属于过去法律没有规定和民法典另有规定的情况,符合当事人对民法典的施行和调整的合理预期。

这是我们关于时间效力的司法解释,审委会已经通过,但最终版还在做校正,条款少一点或多一点都有可能。我们会在月底进行公布,公布以后也会继续听取大家的意见,包括批评意见,以便下一步把它修改、完善的更好。谢谢大家批评指正!


主持人谭启平:谢谢郭峰主任的精彩报告!报告提到最高人民法院在民法典编纂以来,为了保障民法典的有效实施,对591部司法解释进行全面系统的清理工作。这使我们民法学界较为全面、准确地了解到最高人民法院就有关司法解释清理工作的进展的情况。同时,郭峰主任在第一时间把关于民法典适用时间效力的司法解释给我们做了最全面、最精准的解读,使整个民法学界首先受益。我们对郭峰主任的精彩报告表示特别的感谢!

第三位发言的是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杨永清副庭长。他报告的是《民法典担保制度的司法解释》。


杨永清(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副庭长):各位老师,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上午好!首先感谢各位老师对最高法院制定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司法解释给予的大力支持。在座的许多老师对司法解释稿都提出了很多很好的意见和建议,我们都在认真研究。下面我介绍一下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司法解释起草的原则和司法解释稿的主要内容。在习近平法治思想的指导下,我们始终坚持以下原则。

一、问题导向。凡是审判实践中出现了问题,需要统一裁判思路和标准的,才进行规定。审判实践中没出问题,只是理论上有分歧的,不做规定。

二、严格遵守民法典精神。每个条文起草时,首先考虑的是是否符合立法精神,不符合立法精神的坚决不规定。

三、保持审判思路的连续性。凡是目前审判实践中行之有效的做法,没有出现问题的,我们都坚持。如担保合同无效时,担保人根据其过错承担不超过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的责任这个规定。

四、优化营商环境。如抵押权及于添附物,担保财产的概括描述等规定都是为了优化我国的法治化营商环境。

五、不忘司法解释初心。这次解释是最高法院实施民法典的重要举措,明年1月1日担保法司法解释将废止,该解释共134个条文,除被民法典吸收的条文外,还有几十个条款在审判实践中仍然起作用,需要保留。除担保法司法解释外,还有十个与担保有关的司法解释需要清理。因此这次制定司法解释在性质上我们理解有三点。第一是司法解释的清理,第二是以往审判实践经验的总结,第三是审判实践的需要。司法解释稿共71个条文,真正新规定的实际上只有民法典416条,这个条文比较难理解。为防止全国广大法官解释这条时出现歧义,防止先乱后治,我们做了解释。先乱后治,是有教训的。担保法1995年施行,五年后2000年才出了司法解释。这五年间审判实践中出现了很多裁判规则不统一的案子,影响了司法的权威和公信力。这次我们及时制定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司法解释稿分为五个部分,一是一般规定,二是保证合同,三是担保物权,四是非典型担保,五是附则。

一、关于一般规定。一是规定了担保合同效力的从属性,同时明确因金融机构开立的独立保函发生了纠纷,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独立保函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二是规定了担保范围的从属性,担保人承担的责任不能超过主债务人承担的责任。三是规定了越权担保的效力和民事责任,解决长期以来困扰审判实践的难题。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越权担保的场合,以相对人是否善意为标准确定担保合同的效力。在担保合同对公司不发生效力的情况下,公司要根据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而不是不承担任何责任。四是规定了公司的分支机构提供担保。我们认为公司的分支机构对外提供担保要经过公司决议,金融机构的分支机构开立保函,担保有效,但除此之外的担保要经过金融机构授权。五是规定债务加入的效力,准用担保规则解决审判实践中有的公司规避公司法第16条决议程序的问题。六是规定了共同担保中担保人之间的追偿权问题。按照民法典的精神,我们认为担保人之间约定可以相互追偿的,按照约定处理。同时规定担保人之间虽然没有约定,但是各担保人在同一合同书上签名、盖章或者按指印,可以相互追偿,能够解决审判实践中的绝大多数问题。七是规定了反担保人的责任。根据反担保担保的是担保人的追偿权的原理,我们认为即使担保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反担保人也要根据反担保合同的约定承担担保责任。

二、关于保证合同。一是保证类型的识别。为了防止审判实践中机械理解民法典第686条第2款,关于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一般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的规定,我们从意思表示解释的角度,规定了审判实践中如何认定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是一般保证还是连带责任保证。二是一般保证的保证期间。一般保证的债权人取得对债务人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债权文书后,在保证期间内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的,与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内对债务人提起诉讼的效果相同,应当认定为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内依法行使了权利。三是共同保证的保证期间。同一债务有两个以上保证人,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内依法向部分保证人行使权利的,其后果不及于其他保证人。四是最高额保证的保证期间。在最高额保证活动中,当事人对保证期间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从银行、金融机构来看,一般都有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我们采取了比较简单易行的办法,即一定期间届满这一天履行期限到了的,在这一天加六个月履行期限,没到的履行期限到了之后再加六个月。五是保证合同无效时的保证期间。在保证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如果债权人未在保证期间内依法行使权利,保证人不承担责任。在保证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的情况下,债权人未在保证期间内依法行使权利,其享有的权利不能大于在保证合同有效的情况下享有的权利,故此时保证人不再承担保证责任,也不再承担其他责任。六是增信措施的性质。我们将这些措施分为三类。第三人向债权人提供差额补足、流动性支持等类似承诺文件,作为增信措施,具有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则按照担保处理;符合债务加入或者具有与债务人共同承担债务等意思表示的,按照债务加入处理;都不符合的,按照约定处理。第三人作出的意思表示是保证还是债务加入难以查明的,应当认定第三人的意思表示为保证。

三、关于担保物权。一是抵押财产转让。为了让民法典第406条关于抵押期间,抵押人可以转让抵押财产,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的规定落到实处,我们认为当事人约定禁止或者限制转让抵押财产,且已将该约定登记——约定禁止转让、限制转让是可以登记的,抵押财产已经交付或者登记,抵押权人主张该转让不发生物权效力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因受让人代替债务人清偿债务导致抵押权消灭的除外。当然对于已经支付全部或者大部分购房款的消费者,应当给予特殊保护。二是未办理登记的动产抵押权的效力。动产抵押合同订立后,未办理抵押登记,动产抵押权的效力按照以下四种情形处理:第一,抵押人转让抵押财产,受让人取得抵押财产所有权后,抵押权人向受让人请求行使抵押权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抵押权人能够举证证明受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已经订立抵押合同的除外。第二,抵押人将抵押财产出租给他人并移转占有,抵押权人向承租人请求行使抵押权并解除租赁合同,承租人主张租赁关系不受影响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抵押权人能够举证证明承租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已经订立抵押合同的除外。第三,抵押人的其他债权人向人民法院申请保全或者执行该抵押财产,人民法院已经依申请作出财产保全裁定或者采取执行措施,抵押权人主张对该动产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四,抵押人破产,债权人主张对该动产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三是正常经营买受人。我们对民法典第404条的例外情形,即应当查询登记的情形进行了规定。四是价款优先权。担保人在动产浮动抵押并办理登记后,又购入或者承租新的动产,为担保价款债权或者租金的实现,下列权利人与担保人以该动产为标的物订立担保合同,并在该动产交付后十日内办理登记,主张其权利优先于先设立的浮动抵押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该动产上设立抵押权或者保留所有权的出卖人;二、为价款支付提供融资,而在该动产上设立抵押权的债权人;三、以融资租赁方式出租该动产的出租人。动产买卖合同订立后尚未付清价款的买受人,在取得动产后,又以该动产为他人设立担保物权,在该动产交付后十日内办理了登记的下列权利人,依据民法典第416条的规定,主张其权利优先于买受人为他人设立的担保物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该动产设立抵押权或者保留所有权的出卖人;二、为价款支付提供融资,而在该动产上设立抵押权的债权人。同一动产上存在多个价款优先权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登记时间的先后来确定优先顺位。五是应收账款质押。除现有应收账款质押外,我们认为以提供服务或者劳务产生的债权,基础设施和公用事业项目收益权,以及其他将有的应收账款出资,当事人为应收账款设定特定账户,发生法定或者约定的质权实现适用时,质权人请求就该特定账户的款项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特定账户的款项不足以清偿债务或者未设定特定账户,此时有个前提,就是特定账户的款项不足以清偿债务或者未设定特定账户时,质权人才可以请求折价或者拍卖、变卖,并就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

四、关于非典型担保。一是保理。同一应收账款同时存在保理应收帐款质押和债权转让,当事人可以主张参照民法典第768条的规定确定优先顺序。当事人约定有追索权的保理,保理人应收账款债权人和债务人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请求,请求各被告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此处我们删除了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二是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的效力。在所有权保留、融资租赁等合同中,出卖人、出租人的所有权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的范围与未办理登记的动产抵押权的效力相同。

各位老师,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司法解释起草情况就汇报到这里,不妥之处请大家批评指正。再次感谢各位老师对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司法解释起草工作的关心和支持,谢谢大家!


主持人谭启平:据我所知,在司法解释的清理过程中,最高人民法院几年前就已经确定司法解释的整个工作要按照统一规划、分批推进、急用先出、重点推进、先易后难、确保质量的工作原则。前面郭峰主任报告的关于时间效力司法解释,以及刚才杨永清庭长报告的关于担保制度的司法解释,都是属于重点推进以及急用先出的范围,也是刚才郭峰主任所谈到的,将在明年1月1日开始生效施行的八个司法解释及相关规定的组成部分。非常感谢杨永清庭长用极其精准的语言,对有关担保制度司法解释进行的全面和系统的解读。对杨庭长再次表示感谢!

下一位做主题报告的是司法部普法与依法治理局王晓光局长。他报告的题目是《民法典普法的主要举措》。


王晓光(司法部普法与依法治理局局长):尊敬的王会长、各位老师、同志们,大家好!能受邀参加此次会议,我深感高兴,一是能有机会聆听各位老师的真知灼见,二是能当面向各位老师致敬致谢。各位老师长期以来关心、支持全民普法工作,特别是今年对民法典的普法工作做出了重要贡献。在此我代表司法部普法与依法治理局对各位老师表示衷心的感谢!

我汇报的题目是《民法典普法的主要举措》。主要结合自己的工作实践,对学习领会习近平法治思想,特别是习近平总书记今年5月29日关于切实实施民法典的重要讲话精神,谈一些个人的学习体会和工作思考,不妥之处请大家批评指正。

习近平总书记今年5月29日在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体学习时指出,民法典要实施好,就必须让民法典走到群众身边,走进群众心里,要广泛开展民法典普法工作,将其作为“十四五”时期普法工作的重点来抓。引导群众认识到民法典既是保护自身权益的法典,也是全体社会成员都必须遵循的规范,养成自觉守法的意识,形成遇事找法的习惯,培养解决问题靠法的意识和能力。这一重要讲话指明了民法典普法的意义、方向、目标和基本要求,是民法典普法的根本遵循和行动指南。为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这一重要讲话精神,司法部全国普法办及时会同中宣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通知,对民法典普法作出专门安排。通知把民法典的普法大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自民法典通过至今年年底,对民法典进行集中学习宣传教育。民法典通过的当天,司法部普法与依法治理局联合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以直播的形式推出了“民法典开讲”,王利明老师、王轶老师率先垂范,人大法学院各位老师,连播十二讲,效果很好。在座的各位老师也都积极参与和支持民法典的普法。从这几个月的实际情况看,民法典普法可以说呈现出了中央政治局带头学习,各地各部门党委普遍学习,各单位结合实际需要学习,人民群众主动学习,全媒体广泛传播的特点。第二个阶段就是从明年的一月民法典实施开始,进入常态化、制度化的民法典普法。“七五”普法正在收官,“八五”普法即将起航,我们将以习近平法治思想统领民法典普法工作,把民法典作为“八五”普法的重点,组织开展主题宣传活动,推动民法典走到群众身边,走进群众心里。

这里有六点初步考虑,与大家交流。

一、结合落实谁执法谁普法责任制,推进民法典普法融入执法、司法和司法解释制定过程。2017年5月,中办、国办印发了《关于实行国家机关“谁执法谁普法”普法责任制的意见》。实行“谁执法谁普法”,是全民普法的理念创新、实践创新和制度创新的成果。民法典普法要用好这个成果,在民法典执法、司法和司法解释制定过程中进行实时普法、案例普法,让人民群众通过民法典的实施能够感受到公平可期待,权利有保障,义务需履行,道德应遵守。

二、结合提升公民法治素养,推进民法典普法广泛覆盖、有效覆盖。把法律交给人民,让人民信仰法治,持续提升公民法治素养,使法治成为社会共识和基本准则,这是全民普法的初心和使命。民法典普法在全民普法中具有基础性和标本性意义。首先,推动民法典宣传教育纳入干部教育体系,推动各级领导干部做学习、遵守、维护民法典的表率。其次,推动民法典宣传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体现在《青少年法治教育大纲》中,用民法典平等、自愿、诚实守信、公序良俗等精神,来滋润青少年的心灵,使青少年在民法典慈母般的关爱中健康成长。再次,推动民法典宣传教育纳入社会教育体系,培养全社会办事依法、遇事找法、化解矛盾用法、解决问题靠法的习惯和自觉。

三、结合加强社会主义法治文化建设,推进民法文化建设。让民法典有形呈现,有效传播,是民法典普法的一个重要任务,也是一个重要的举措。我们将着力提高民法文化产品的供给质量,提高民法文化阵地的建设质量,在公共设施和公共空间中更多体现民法元素。广泛开展群众性民法文化活动,让人民群众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民法的温度和力量,在耳濡目染中接受民法文化的熏陶。

四、结合加强法治乡村建设,推进民法典普法与基层治理有机融合。今年二月,中央全面依法治国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审议通过了《关于加强法治乡村建设的意见》。加强法治乡村建设是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推进全面依法治国的基础性工作。我们将组织民法典讲师团,重点面向农村社区开展民法典宣讲活动,把民法典普法作为开展农村“法律明白人”培训工程,开展民主法治示范村创建活动的一个重点工作,推进民法典的普法向基层延伸,向群众贴近。

五、结合新媒体、新技术开展智慧普法,推进民法典普法精准化。我们正在建设全国智慧普法平台,研究探索运用大数据为各类人群对民法典的需求进行画像。结合民法典实施中的一些热点、痛点、难点、重点问题,及时便捷地满足人民群众个性化、多样化的民法典需求。我们还将注重音视频,特别是短视频在民法典普法中的运用,培养一批民法典普法的网红,把民法典向社会讲准、讲活、讲火。

六、结合加强涉外法治建设,推进民法典的国际传播。我们将坚持贴近中国实际,贴近国际关切,贴近国外受众,加强民法典的国际传播,对外讲好中国民法故事,让世界更好读懂中国民法典,展示我国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良好形象。

民法典普法需要绵绵用力,久久为功。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期待和鼓励各位老师为民法典普法献计献策,用心用力。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民法典普法一定会取得更大更好的效果。谢谢大家!

主持人谭启平:谢谢王晓光局长。习近平总书记在5月29日的讲话中特别强调,民法典要实施好,就必须让民法典走到群众身边,走进群众心里。司法部在普法工作中,在组织民法典的学习宣传中,负有特殊的使命。在前期的中央八部委部署民法典学习宣传过程中,司法部已经做了许多行之有效的工作。王局长报告的关于进一步推动民法典实施,做了六点安排,我认为都是非常具有针对性的举措。希望通过对民法典持之以恒的宣传,能够真正让民法典的精神走到群众身边,走进群众心里。这两句话说起来很容易,但做起来可能很难。我们在座的、在线下线上参加会议的民法学界的各位老师为民法典的学习、宣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在未来的岁月里,这个工作任务还会更加繁重。我们再次对王局长的报告表示感谢!

下面有请中国法学会副会长、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一级教授王利明老师作《全面贯彻实施民法典的相关问题》的报告。

王利明(中国法学会副会长,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一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嘉宾,民法典的颁布,实现了几代人的梦想,我们现在进入到民法典时代。作为民法学者,我们现在要思考的问题是怎么以民法典为基准来全面提升民法教学的质量和水平,认真地搞好民法教学。所以我想就这个问题,谈几点想法。

第一,我们必须要准确地把握民法典的地位和作用。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民法典是社会主义法律体系中固根本、稳预期、利长远的基础性法律,这个讲话对民法典的地位做出了高度概括。这是我们认真领会学习民法典的地位和作用的根本依据。我们过去一直认为民法典是私法,主要保障私权,但是总书记的讲话精神使我理解到民法典不仅仅是发挥保障私权的作用,还作为整个社会主义法律体系中的基础性法律,通过保障私权来发挥规范公权的重要作用。总书记强调依法行政必须要以尊重保护老百姓的私权,也即以老百姓依据民法典所享有的私权为遵循。如果行使公权力是以侵害老百姓的私权为代价,那就不叫依法行政。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民法典不仅仅发挥了私法的功能,还发挥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通过保障私权来规范公权的重要作用。只有理解了民法典是法律体系中的基础性法律,才能全面理解其地位和作用。在学习民法典的过程中,有的同志提出,高空抛物致人损害,立法规定了公安等机关有查清责任人的职责,为什么规定到公安职责上去了?民法典是整个法律体系中的基础性法律,当然可以规定公安职责。我们要理解民法典的地位作用,要有一个重新的把握。

第二,要依据民法典来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民法典体系。民法典的一个重要特色和重大的理论创新表现在人格权独立成编、侵权责任独立成编。这两个独立成编,可以说在世界民法典之林中是独树一帜、前所未有的。同时,我们的民法典在不设置债法总则的前提下,通过合同编通则来发挥债法总则的功能,这也是世界各国民法典前所未有的。这些重大的理论创新,据我们了解,在国际上引起了广泛的关注,甚至是广泛的好评。我在参加几次线上的关于民法典的国际讨论时,看到一些国外学者对这几点给予了较高评价。需要思考我们的民法学体系应该如何构建。我们应当按照民法典的体系创新为指导,重新建构民法学理论体系。比如说现有的教材,若还是以债法体系包括合同和侵权,这恐怕就要和民法典体系相一致才行。过往教材中将婚姻法和收养法分开,这和民法典体系也是不一样的。民法教材如果还是仅仅把人格权放在总则里,显然也不合适。我们的体系构建,必须要以民法典为基准,以民法典的七编制为构建理论体系的基础。整个民法学研究,也应当按照民法典的这种体系创新的思路来推进、展开。全盘照搬外国法,不可能有自己的体系,不可能有自己的理论。今天还有学者把外国法特别是德国法当成绝对真理来看待,这显然是不可取的。我们的民法典,进行了这么多年的体系创新,应该有这样一种自信,应从中国的实际出发,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绝不能做外国理论的搬运工,不能在外国学者设计的理论笼子里面跳舞,一定要在充分借鉴外国的民法学先进理论基础上,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民法典应该给我们带来这样一种自信。

第三,民法典的三大特色,为民法学教学指明了方向。习近平总书记概括民法典具有中国特色、实践特色和时代特色,对民法典了做出了高度评价。民法典之所以是一个高质量立法,正是因为它彰显了这三大特色。这三大特色要求我们未来要按照这一思路去推进教学和研究。首先,要按照民法典所秉持的中国特色,认真做好教学研究。民法典立足于中国国情,回应了中国的实践需要。例如,民法典物权编就是回应“如何在公有制基础上实行市场经济”这个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问题,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就是总结了中国五千年的优秀法律文化传统等等。这些极具中国特色的规则制度,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正确的方向。要从中国国情出发,特别要回应新时代人民群众的呼声和要求,积极讲好中国故事,这样我们的理论才有生命力。其次,民法典的时代特色要求我们积极拥抱未来的法治研究,占领法学学科的制高点。进入到互联网、高科技、大数据的时代,时代之问提出了许多要求,我们在民法典特别是人格权编里做了积极回应。例如人格权编强化对隐私、个人信息的保护,对人体基因研究底线规则的设置,禁止AI换脸等等。这些新规则就是在回应时代之问。所以我们从方法论上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依据,就是一定要立足于时代前沿来研究民法学问题,积极回应互联网、高科技、大数据给民法学提出的新问题、新挑战。只有积极拥抱未来法治的问题,民法学才能够始终站在时代的前沿,才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我个人非常赞成现在有学者以民法典人格权编的相关规则为依据从事一些领域法研究。例如个人信息保护法、医药法、人工智能法等等,这些领域法将来可能是法学发展的重要趋势。在这样的研究中也应以民法典为基准。把民法学和这些高科技所提出的问题结合起来,民法学的未来将会一片光明。再次,民法典的实践特色,要求我们必须从中国实践出发,回应实践的需求。民法典的大量规则来自于司法实践,是对司法解释许多规则的经验总结,这就使民法典具有很强的本土性,接地气,能够在实践中得到很好的适用。这也为民法学教学研究提供了一个方法论依据。德沃金曾说,法学是一门实践之学,我认为民法学更应如此。我注意到有学者的文章,还在引证几百年前的外国案例作为论证中国问题的依据,这好像有点时空错乱。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判文书网,已经公布了一亿多个案例,这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研究素材和富矿,我们应以这些丰富的实务经验为基础,认真总结实践经验,不断推进民法学教学研究的发展。

第四,民法学必须要始终秉持民法典所具有的人文关怀价值。民法典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是一部人民的法典,始终以人民为中心,实现了对人民权益的有力保障。孟德斯鸠曾有一句名言:在民法慈母般的眼中,每一个个人就是整个国家。所以一个理想的法典,应该是一部人文关怀的法典。民法典实际上就是一部人法,是关爱人、保护人、爱护人的一部法律。这个基本的价值理念,应该为我们所秉持。所以今天理解民法典一定要注意,我们的民法已经不再是纯粹意义上的完全以私法自治为基本理念的私法。相反,它首先以人文关怀和对人格尊严的维护为基本价值理念。所以人格权编、侵权责任编等等,彰显的首先是人格尊严,而不是私法自治。当私法自治和人格尊严发生冲突的时候,优先要维护的是人格尊严。这就彰显了我们民法的“人法”的特点。因此在民法学研究中,应始终以这个大写的人为研究方向,坚持以民为本、以民为上,要饱含爱民、富民、安民、惠民的情怀,促进民权保障、民生改善、民意兴旺、民众幸福,这是我们研究的根本。我一直认为,所有的社会科学,就像百川最终要汇入海洋一样,最终都要回归到对人的研究。只有以人为本,才是民法学应该秉持的正确价值理念。

第五,民法典颁布后要从注重立法转向注重解释。民法典颁布后,基本的法律制度已经齐备,民事法律规则基本完备。最高院的司法解释过去大规模的创设新规则的时代已经结束。民法学研究也应向解释论转化,即解释好民法典,才能够全面贯彻好、实施好这部法典。所以方法论、解释学的研究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重要。民法典法典化带来了很多好处,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好处就是体系化。体系化就是通过体系的解释,可以弥补很多制度、规则的缺漏。通过解释民法典,我们可以发现新的规则,同时正确理解民法典的已有规则,这是将来应该关注的一个十分重要的话题。

民法典的繁荣和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我们应该很好地把握这个机遇,以民法典为准绳,认真搞好民法学教学和研究。这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体会,希望大家批评指正。谢谢大家!


主持人谭启平:谢谢王利明会长的精彩报告!王老师谈到了五个方面,民法典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律体系中具有重要地位,是一部固根本、稳预期、利长远的基础性法律,如何认识和解读“基础性法律”这一极其重要的判断,如何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法学理论体系,民法典的三大特色对民法学教学研究的影响,民法典人文关怀精神的全面落实,如何从立法论向解释论的转化。这五个方面的认识非常全面,也为民法学界下一步的研究、教学,以及整个民法学界为国家的法治建设,为法治国家、法治政府、法治社会建设如何做出新贡献,提出了非常好的建议。谢谢王老师的精彩报告!

下面有请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副会长,清华大学法学院崔建远教授作《恢复原状请求权的双重性》的报告,有请崔老师。


崔建远(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副会长,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同行,早上好。非常荣幸在这里和大家交流恢复原状请求权的双重属性。民法典第237条规定了恢复原状请求权,处在物权编物权保护这部分。按照位置它是不是应该属于物权请求权?我个人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这样认为,而是把它归结为侵权损害赔偿。这样界定的思路是,把损坏的物品修复如初,损失就没有了,这与侵权损害赔偿填补物权人所遭受的损害的结果是一样的。还有就是自觉不自觉的、直接间接的受德国民法、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的影响,因为他们的侵权赔偿是采取恢复原状主义。一个物遭受损害首先进行的不是拿钱,而是修复,修复就是侵权损害赔偿。受此影响,我认为民法典237条是侵权损害赔偿,就很符合逻辑。这就引出,究竟是机械的、不看规范意旨制度本质就直接把境外的法律规定拿过来,还是要结合中国法律的自身体系来考虑的一个方法论上的问题。

前面提到,是否单纯的以法律规定所处的位置来界定,这个问题可能简单的肯定或否定都不合适。在把它界定为侵权损害赔偿这一基本属性的前提下,仍然要看到它和民法典在总体上确立的侵权损害赔偿——或者叫做一般损害赔偿,或者叫做典型的侵权损害赔偿——仍然是有差异的。这个差异就表现在典型的或者一般的侵权损害赔偿,没有像德国民法、我国台湾地区民法那样采取恢复原状主义,而是采取金钱赔偿主义。这样断言的根据,一是从法律规定看,如民法典第179条第一款,是把赔偿损失和恢复原状并列,如果采取恢复原状主义就不应并列。从学理上看,多数的著作都把它认定为侵权损害赔偿。从司法实务、仲裁实务看,人们一谈到赔偿也是用金钱。如此,即使把民法典第237条的规定界定为侵权损害赔偿,也要将它和典型的侵权损害赔偿区别开来。

这样区别的好处有很多,例如它使我们反思,在恢复原状请求权作为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时,是否可以径直适用过失相抵规则。因为侵权损害赔偿的过失相抵,简单直白的说就是少赔,在恢复原状里要少赔,是否意味着修到中途半途而废?如此这个物还是难以使用,价值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显然不合适。这里要么不适用过失相抵,要么适用时进行变通。变通就是是否可以在恢复原状的成本上双方按一定比例分摊。第二个表现是损益相抵。在侵权损害赔偿下损益相抵,例如侵权损害、违约损害赔偿一百元,不能直接赔偿,要把与此有关联的赚到的钱,例如二十元,从一百元中扣除,只赔八十元。在恢复原状里能否也如此?这样做要么困难,要么结果非常不适当。我认为还是要恢复原状到底,让物在使用价值、功能价值方面都达到理想状态。至于行为人疑似有关的行为获得的利益,可以通过其他的制度来解决,例如不当得利或其他,这可以再商讨。既看到个性,也看到共性,处理起来比较妥当。这是我原来的想法和结论。

在学习民法典、解读民法典的过程中,这个认识开始有所转变。直观的角度就是第237条的规定把这个权利放在物权保护这一章,完全把它解释为侵权损害赔偿与这个位置安排有矛盾,这就令我反思过去的想法,与物权请求权相对比。我很早就注意到,郭明瑞教授主张恢复原状是物权请求权,学习民法典的过程中脑中不时闪现郭明瑞教授的这一看法。与物权请求权的规则对照,它有物权恢复原状请求权,物权的消极权能,与物权本体密不可分,这些都对得上。物权请求权,要使被损害、侵害的物权恢复到圆满的支配状态,我过去在这方面的考虑有所偏颇。损害了物,例如把表带摘下,不还是要用表盘吗?物权的支配利益也没有受到影响。过去这方面想的太多,就没往物权请求权方面想。现在我倾向于区别仅看对物的支配力这一点,要把视野往更宽的方面延伸,是占有、使用、收益、处分,这样全方位、最圆满的支配。如果放在后一个视角上,那么恢复原状就不一样了。把表带摘了,就没办法戴在手腕上,两个手在干活时,就很不方便,物权的支配力就不圆满,把表带配好才圆满。从这个意义上,恢复原状能使主体对客体的支配在占有、使用、收益、处分全方位都达到圆满的状态,这显然与不圆满的不一样。因此我开始认为至少在某些场合、某些案情中,其具有物权请求权的属性,这是今天的看法。但我未将这个结论普遍化,说恢复原状请求权在任何案情、任何场合都是物权请求权。我倾向于按照类型进行划分。

第一个类型,想到了历史上的和氏璧。把和氏璧摔地上掉了一个角,这个角用黄金补和不补不影响皇帝用和氏璧盖圣旨这样占有、使用、收益的状态,不卖不扔也不处分,似乎没有什么影响,与物权关系不大。诸如此类的,不划在物权请求权的领域,还是按照侵权损害赔偿来处理。

第二个类型,物的本体影响不大,主要在收益、孳息方面,修不修复很有影响。在孳息方面的影响,已经不是主体对标的物本体的支配力,而是属于另外的领域,处于交换的领域,用债法来规范,而不是由物权规则调整可能更好。我倾向于这种类型也不划在物权请求权里。

第三个类型,就是典型的物权请求权。例如电脑如果不能用,支配的物权状态会非常不一样。修好能用了,可以占有、使用、收益,也能卖个好价钱,而不修好就只能作为废品出卖。再如我经常骑自行车,这个更有体会,自行车的后轮胎坏了不能骑,这时候修不修复对于自行车的物权支配力非常不一样。诸如此类的,承认它是物权请求权,但即使承认是物权请求权,也不排除它同时也是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至于在个案中,是基于物权来请求还是基于债权来请求,取决于证据的情况、成本等方面,可能这样更妥当。

以上报告,不合适的地方,欢迎大家批评。谢谢!


主持人谭启平:崔建远老师的报告是非常具有专业高度的报告。在民法典的学习宣传过程中,要聚焦民法典总则编和各分编需要把握好的核心要义和重点问题,阐释好民法的基本原则,阐释好民法的基本要求,阐释好民法典的一系列新规定、新概念和新精神。民法典审议通过后,共有1260条,这是中国社会主义法治体系建设的重大成果,具有里程碑意义,带给我们一个伟大的法治成果。但与此同时,也必须清醒地看到,民法典虽然作为一个法典被正式制定出来,但中间需要解释和研究的问题还非常多。这种研究、解释,需要一种体系化的思维,一种精准化的解读。体系化和精准化的解读,我认为民法学界富有特殊的历史使命。民法典带给了我们亟待认真回答和对待的一系列新规定和新问题。包括刚才崔老师谈到的关于恢复原状这一很微观的制度在内,任何微观制度的不精准解答,或不正确理解,都可能会对民法典的实施带来问题或影响。所以民法学界要沉心静气,进行一个又一个更专业问题的研究,这是非常必要的。崔建远老师的这种精神非常值得我们学习,谢谢崔老师!

最后一位发言的是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杨立新教授,他发言的题目是《刚性物权法定原则缓和的突破》。有请杨老师!


杨立新(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很高兴最后一个机会是由我来发言。我想说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理解民法典第388条里新增的一句话。原物权法172条第一款规定,设立担保物权,应当依照本法或者其他法律的规定订立担保合同。担保合同是主债权债务合同的从合同,主债权债务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也无效。这是原法律的规定。民法典388条在中间加了一句话,即“担保合同,包括抵押合同、质押合同和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增加的“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这句话如何理解?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想谈谈我的想法。

对于这句话的解读,目前主要有两种情形。第一种解读是,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主要讲的是意定担保物权,这就不仅仅包括物权编当中规定的抵押权和质权,也即抵押合同、质押合同能产生担保物权,还包括民法典其他部分,特别是合同编中规定的能够产生担保物权的担保合同。这就包括所有权保留、保理、融资租赁合同等。还有一种解读,把这个问题扩展的更宽一些。在司法实践中存在的一些能够产生担保效力的担保物权的担保合同,是不是也属于“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这一概念?现在在司法实践中存在,而立法中没有规定的,像让与担保等问题,能否概括进来?如果能够把让与担保也概括到“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中,那就大大地扩展了意定担保物权的范围。现在我看到的对“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这个概念的理解,最主要的是这两种理解。

刚才永清也介绍了担保制度的司法解释,这些部分其实已经谈到。在担保制度的司法解释中,除抵押权、质权外,还包括所有权保留、保理、融资租赁合同,也包括让与担保。不仅包括财产权的一般让与担保,还包括物权的让与担保,特别还提到保证函。这样就使我们过去所讲的非典型担保物权有了更大的扩展,这在学说和实践中的认识是一致的。我们在理论研究中,应对这一问题进一步挖掘其更深刻的含义。这个含义在哪里?我认为,它对刚性的物权法定原则发生影响,等于实际上承认了部分的物权法定缓和。

物权法制定过程中,有一段时间是承认物权法定缓和的。我们在物权法草案中规定了物权法定,同时在第二款中也规定了物权法定的缓和。在物权法定原则的基础上规定物权法定的缓和,原因在于社会是发展的,经济是生动活泼的,在它不断向前发展时,会产生新的法律上的要求。这些法律上的要求,反映到物权法上时,会有新的物权出现。物权法定原则是资产阶级民法在和封建主义民法进行斗争时,废除了旧的物权制度,产生了新的物权制度。为了防止这些旧的物权制度复辟,才作出物权法定原则。但物权法定也有刚性和缓和的区别,如果过于强调刚性的物权法定,可能会影响和阻碍经济的发展。实行适当的物权法定,承认新的经济环境下发生的新的物权,承认它的物权效力,才能够使法律和现实结合起来,推动经济的发展。我们的物权法在最后关头把物权法定缓和的内容删去,实行了刚性的物权法定原则。这就是2007年我们在物权法制定时,一直耿耿于怀的东西。到2017年制定民法总则,把物权法定原则放到了民法总则中,仍然施行的是刚性的物权法定,没有承认物权法定的缓和。这种情况下,好像我们中国的民法典要采取的立场就是严格的、刚性的物权法定原则,这可能会存在阻碍经济发展的问题。最典型的表现就是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24条,以房屋买卖合同为名,担保民间借贷。这个规定第一款承认其担保的性质,第二款又不承认担保的效果,原因就在于不能够破坏物权法定原则的刚性。用商品房买卖合同来担保民间借贷之债,这个情况比较普遍,可以说明这个问题。还有就是现实生活中,有典型的让与担保、财产权的让与担保和股权让与担保,在实践中都是普遍适用的。由于没有法律规定,无法承认它产生担保物权,但法院判决也确实承认这样的一种效力。这说明实行刚性的物权法定原则,其实是不行的,必须要有所缓和。民法典第388条增加了“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这样一个概念,其实就向刚性的物权法定原则提出了挑战,部分实行了物权法定的缓和。这样的物权法定缓和行不行?我认为,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仅仅是在承认担保物权的适当缓和,这个做法是非常成功的,这一点已经体现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担保制度司法解释的草案中。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是,物权法定缓和不仅仅要针对担保物权的缓和,还要针对用益物权的缓和。对所有权,也许缓和不会有太大作用,那么起码在他物权的两个方面,都应该有适当的缓和。这两个方面在现实生活中是不断向前发展,不断发生变化的,若把这一部分解决,其实就实现了完全的、完善的物权法定的缓和。第388条增加了“其它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在担保物权方面已经有了适度的缓和,将来在实现物权法定缓和时还需要在用益物权方面有所体现。用益物权其实也在不断变化,例如民法典增加了居住权、农村土地“三权分置”的土地经营权等。当一个完善的物权法定的缓和和物权法定原则相配合的制度建立起来时,整个物权制度就会对经济的发展发挥更重要的作用。第388条增加的这句话,向前迈进了一步,下一步继续完善时,还需要我们再继续努力。我要介绍的想法就是这样。


主持人(谭启平):谢谢杨立新教授!他围绕民法典第388条第一款所规定的担保合同,包括抵押合同、质押合同和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对整个物权法定原则的缓和进行体系化思考之后的解读,非常有意义,也非常有深度。

今天上午,在七位嘉宾的共同配合之下,我们已经完成预定的议程。七位发言人的主题报告都非常精彩,各有侧重,听后感觉非常受益。今天上午大会发言的主题是《学习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  切实实施民法典》。这一次的年会,也是在全党全社会深入学习和贯彻习近平法治思想的大背景下召开的。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国工作会议上,作为重大的成果,确定了习近平法治思想,明确了习近平法治思想在全面依法治国工作中的指导地位。习近平法治思想突出体现为十一个坚持,内涵丰富、论述深刻、逻辑严密、体系完备,是全面依法治国的根本遵循和行动指南,具有重大的理论和现实意义。中国民法典是习近平法治思想的重要载体。民法典的具体规定充分体现了习近平法治思想,民法学界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推进习近平法治思想进教材、进课堂、进头脑。在民法典即将实施的特殊契机下,推动民法典的相关精神全面、系统地进教材、进课堂、进头脑。在法律宣传传播中,把民法典的精神讲深讲透,是进课堂的最好体现。在民法典编纂的过程中,中国民法学界做出了巨大的历史性贡献。在未来的岁月里,促进民法典的有效实施,我们民法学界负有特殊的、义不容辞的义务和责任。让我们共同努力,为推动民法典全面有效实施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再次感谢今天上午七位发言人的主题报告,也谢谢大家的聆听。今天上午的大会主题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以上整理的发言内容未经各位发言人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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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徐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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