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加园:自主占有与简易交付
2020年3月13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交付   简易交付   占有
[ 导语 ]
        尽管《物权法》第25条规定了简易交付制度,但就其应如何具体适用仍需进一步明确。简易交付在受让人为自主占有人的情形下能否适用?简易交付在转让物属开放占有状态、受让人仅为占有辅助人等情形下是否可资援引?简易交付中双方当事人的“法律行为”究竟何指?简易交付在适用善意取得制度时,其“交付”的权利外观应当如何进行合理的限缩和解释?针对上述问题,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副教授庄加园在《自主占有与简易交付》一文中,通过对占有相关问题的研究,对简易交付中的占有形态、合意、善意取得权利外观等问题进行了探讨与回应。
一、误解与澄清:事实支配力与自主占有

有学者认为,包括简易交付在内的观念交付指动产占有在观念上的移转,而非真正之交付。而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则认为简易交付不属于“观念化”交付,只是交付的修正形式。这种争论实际上源于对占有概念的分歧。

我国学说将占有界定为人对物事实上的支配力,占有移转意味着事实支配力变化。而在简易交付中受让人对物的事实支配已提前实现,所有权可基于转移动产物权的合意直接移转。占有改定、指示交付则与其不一样,受让人需借他人行使事实支配力,而间接占有已远离占有概念的核心,所以只得扩大占有的外延,将占有改定和让与返还请求权作为交付替代形式。不同的是,罗马法上的占有是一种独立于权利的事实,是一种抽象的支配秩序和事实上的排他性支配力。一个物上无法并存两个占有,因此,只有自主占有可被认定为真正占有。故各种占有移转形式均在于使受让人获得自主占有,双方都会达成自主占有移转的合意,简易交付与其他方式亦无差。不过,以上两种路径的分歧对法律适用并无影响。

二、简易交付适用范围:不同占有形态分析

(一)受让人为自主占有人时简易交付之适用 

学界大多将“简易交付”等同于罗马法的“短手交付”。在罗马法中借用人虽已事实上支配借用物,但因其占有意思为他主占有,并未取得罗马法上真正意义的占有,此时若想取得物之占有,则纯粹依靠双方之合意即可完成,此也为简易交付的典型模型。但当受让人之占有意思为自主占有时(如遗失物、盗赃物之情形,自主占有人在占有后又向原所有权人购买该物),可否适用简易交付?若适用,自主占有的受让人是否因其主观善恶而存在不同?从比较法上,与我国相似的《德国民法典》第929条“简易交付”规则,在修订之初仅适用于受让人为自主占有人一种情形。因为立法者试图避免一个移转自主占有的迂回方式,即受让人不必先从自主占有人转成他主占有人,再通过合意转变回自主占有人。只是在第二草案中,占有的概念扩大至他主占有,受让人为自主占有人的情形反而成为非典型情况。其实,受让人的占有意思为自主占有并不影响基于简易交付的所有权移转。 

(二)自主占有是否需“依法” 

将“依法占有”等于有权占有并不合适。在出让人确实自愿转让情形下,立法并无理由禁止简易交付适用,否则将给交易制造障碍。因此,首先,在解释论上应最大限度地限缩“依法”要件中“法”的范围,将若干第三人无权占有的情形视为“依法”,切断“依法占有”与占有本权之间的关联。其次,即使固守“依法占有”等同“有权占有”,也可认为双方事后的合意消灭了原有占有瑕疵且具有溯及力,从而清除简易交付的适用障碍。 

(三)“长手交付”——“开放占有”的移转 

若转让动产因其特性不易移动,出让人的占有处于开放状态,任何人都能对该物行使事实管领力,双方当事人是否适用简易交付?罗马法中针对土地等笨重财产,当事人可以在现场达成合意,如到临近高塔向受让人展示土地边界,实现“长手交付”。我国实务中已有在开放占有中应用“简易交付”的实例,在履行广告宣传牌出租义务的合同中,法院认为广告宣传牌作为“开放占有”之物,其占有移转只需当事人达成一个改变事实支配力的合意。应当认为,在开放占有物中受让人只要存在实施事实管领的可能,也可适用我国 《物权法》第25条。此外还需注意:其一,“长手交付”中,转让占有者必须是自主占有人,不能是占有辅助人、占有媒介人;其二,受让人只要其存在事实管领的可能,即使未现实控制也可适用简易交付。 

(四)受让人为占有辅助人时简易交付之适用 

若受让人并非法律上的占有人(如占有辅助人),此时能否同样基于合意移转所有权?通说认为该情形不适用简易交付,但可通过扩大“交付”之涵义来解决问题。因为此种情形受让人未取得占有,不符合简易交付适用前提,所有权如要移转只能借助于对《物权法》第23条中“交付”的扩大解释,只要双方建立或废止其社会依赖关系也认为其完成交付。反对意见则认为该情形本可适用简易交付。占有辅助人之所以不被视为法律上的占有人,目的在于否定占有辅助人对占有人行使占有保护请求权,这一考虑并不能适用于功能不同的占有移转,强行要求反复移动有体物仅是徒劳造法。应当认为,在动产所有权让与的过程中,占有辅助人与占有媒介人同样可基于简易交付受让所有权,但需满足占有辅助人处于占有人支配领域之外的条件,亦即出让人未实际支配该物。

三、合意与“法律行为”

(一)法律行为层面的合意

《物权法》规定物权自法律行为生效时发生效力,简易交付的生效时间应为法律行为生效时,但此处的法律行为究竟何指?否认物权行为的观点认为,作为简易交付生效时间标志的法律行为只限于旨在变动物权的合同(如买卖合同),不应包括仅发生债法上权利义务的合同(如租赁)。承认物权行为的观点认为,法律行为生效时是指物权变动的合意成立时。全国人大法工委认为,该条的法律行为主要包括动产所有权人与受让人订立的动产转让的协议以及与质权人订立的动产出质协议。各级法院的解释则不尽相同。

事实上,无论是否区分负担行为与处分行为,此处的法律行为均需满足实质上处分行为的要件。在不区分的体系下,合同范围被限制在买卖等旨在移转所有权的合同之间,为避免无权处分侵害他人利益,该合同同时具有发生债法效力和物权效力的效果意思,两者分别满足不同构成要件,处分行为的独特要件仍不可少。 

(二)事实行为层面的合意 

当事人除就法律行为达成的移转所有权合意外,还需在事实层面就占有移转达成合意,使得受让人由他主占有变为自主占有,这一合意仅针对占有事实,不旨在发生特定效果意思。前述两种合意在性质与构成要件上相异,所有权移转合意需满足法律行为的要件,若其无效或撤销,当事人移转自主占有的合意不受影响,受让人获得自主占有,即便所有权复归,受让人之前的善意自主占有状态仍受保护。

两种合意的区分有重要作用,如现行法中设有对善意占有人的诸多优待,善意受让人在返还所有物时可对物之损害免责,且可请求必要费用,若受让人从未获得自主占有,以上优待便失去根基。

四、善意取得的权利外观

针对简易交付的善意取得,通说认为我国善意取得中的“交付”包含简易交付。《德国民法典》设有“受让人自出让人处取得占有”的构成要件,该要件应当在做目的性限缩后仅针对自主占有受让人适用,自主占有受让人若不是从无权处分的出让人处获得占有,则缺少可信赖的权利外观,将被推定为恶意。如甲将其犬委托于乙,该犬逃走为丙所得,后丙找到乙向其购买该犬,因丙取得该犬占有非来自出让人乙,不符合“自出让人处取得占有”要件,不能善意取得该犬。我国现行法上的善意取得无此限制,但解释时可借助权利外观理论,当受让人为自主占有人时善意取得因缺少可信赖之外观而不成立。

五、结语

在适用《物权法》第25条的简易交付时,受让人为他主占有人或自主占有人均无影响,此外该条也适用“长手交付”和受让人为占有辅助人的情况。简易交付中的合意不同于原因行为的合意,须符合处分行为的构成要件,如受让人为他主占有人,双方当事人还须完成事实层面移转自主占有的合意。为确保善意受让人有充分权利外观,《德国民法典》针对受让人为自主占有的情况设“自出让人处取得占有”要件。我国现行法虽可借助于权利外观理论解决受让人为自主占有人的特殊情况,但添加此项限制要件仍为目前所需。

 

 

(本文文字编辑:陈依然,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注”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自主占有与简易交付》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庄加园:《自主占有与简易交付》,载《法学》2020年第1期。本文未经原作者审核。
【作者简介】庄加园,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副教授。

推荐阅读
丁晓东:互联网反不正当竞争的法理思考与制度重构
应当尽量避免直接认定竞争手段本身非法,而以企业的合同性权益或财产性权益受到侵害、消费者是否受到侵害为判断标准。
谢鸿飞:《民法典》实质担保观的规则适用与冲突化解
形式担保观和实质担保观在法律构造和法律效果上多有差异,但体系化地适用物权编和合同编的规范可缩小两者的差异。
姚明斌:《民法典》违约金规范的体系性发展
本文分析了《民法典》违约金规范中酌减规则的裁量特点和违约金约定的性质,分析了相关法律规则之间的关系。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章金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