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星:《民法典》不当得利请求权定位及相关诉讼问题
2020年12月2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民法典》虽设专章规定不当得利,但对于不当得利请求权与其他请求权的关系仍需进一步解读。在理论界,有辅助说与竞合说之分。在实务界,除了要解决前述两种请求权的实体法关系,还存在着先诉与本诉、本诉与另诉的关系等诉讼法问题,无论单采竞合说还是辅助说,都无法全面解决司法实践难题。对此,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研究室刘书星副主任在《〈民法典〉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定位及相关诉讼问题》一文中认为,应结合《民法典》的规定和司法实际,根据具体情形区别处理。
一、《民法典》不当得利请求权与其他请求权关系的实体法规则

(一)《民法典》不当得利立法模式的请求权关系规则

对于不当得利请求权与其他请求权的关系,存在竞合说和辅助说两种观点和立法例。竞合说主张权利人可以同时享有、择一行使;辅助说认为前者只得在其他请求权不能行使或满足时主张。《民法典》虽未直接明确规定不当得利请求权与其他请求权是竞合关系还是辅助关系,但从其立法模式、除外情形、返还范围、第三人等规则来看,《民法典》基本借鉴了德国、我国台湾地区等竞合说立法经验,总体上以支持请求权竞合为主,也存在支持优先适用其他请求权、排除不当得利请求权的除外情形。

(二)不当得利除外情形的请求权关系规则

《民法典》第985条新增了三种不当得利排除情形的规定。第一,行为人为履行道德义务而进行的给付,符合一般社会道德观念,很难认定为“不当利益”,不构成不当得利,受损人难有请求权进行救济,不存在请求权竞合的问题。第二,债务人自愿放弃部分履行利益而提前清偿债务且提前履行对债权人无害的,根据《民法典》第530条,债权人所获利益具有法律依据,不应支持其有其他返还请求权,不存在请求权竞合问题。第三,明知无给付义务而进行的债务清偿,存在无因管理请求权、第三人代为履行获得债权请求权情形的,排除适用不当得利请求权,不当得利请求权为辅助性权利。  

(三)不当得利返还范围的请求权关系规则

《民法典》第986条、第987条明确了根据得利人的主观状态确定不同的返还范围。对于不知情的善意得利人,返还范围限于尚存的取得利益;对于得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取得的利益没有法律根据的,受损失的人可请求得利人返还取得利益并赔偿损失。后者在主观要件、得利行为、因果关系、损失等方面都与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存在相似之处,如果不当得利请求权与侵权请求权存在竞合,不应限制当事人自行选择提起不当得利之诉或侵权之诉。

(四)第三人返还义务的请求权关系规则

《民法典》第988条规定,得利人已经将取得的利益无偿转让给第三人的,受损失的人可以请求第三人在相应的范围内承担返还义务。该规定恰恰印证了《民法典》并不排斥不当得利请求权和其他请求权的竞合。此情形下,受损人既可通过不当得利请求权要求第三人返还,也可根据《民法典》第235条、第311条等相关规定,基于物权返还请求权要求第三人返还。

二、不当得利请求权与其他请求权关系的诉讼法规则

对于如何处理不当得利诉讼以其他法律关系的查明或者权利的明确为前提的情形,吸收竞合说认为,当事人可以选择先提起他诉查明相关法律关系或明确相关权利,再提起不当得利之诉,或将其纳入不当得利之诉中一并审理;辅助诉讼说认为应另案起诉,否则应驳回当事人的不当得利之诉。

吸收竞合诉讼说符合实体法上的请求权关系规则,且基于诉讼程序设置、审理范围和案件审查程度的考量,一般情况下应采吸收竞合说。但特定情形下,受法院司法查明能力和诉讼制度设置的制约,应结合法官释明对吸收竞合诉讼说进行修正:一是依法确实需要另案查明或审理确定某种权利义务关系后才能进行不当得利审理的;二是对方当事人提起反诉导致法院无法单独审理不当得利诉讼的;三是对于不当得利需要查明其他法律关系或者明确其他权利义务状态的,可以释明当事人变更或增加诉讼请求,将其纳入审理范围。

三、不当得利请求权诉讼与合同请求权诉讼的关系

(一)关于合同失败的不当得利诉讼与合同请求权诉讼的关系

合同失败即合同被解除、撤销、确认无效,由此产生的请求权与不当得利请求权应为竞合关系。在诉讼法上,若合同失败未被在先裁判所确认,应释明当事人增加合同失败的诉讼请求。拒不增加解除、撤销合同的,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拒不增加确认合同无效诉讼请求的,法院可依职权对合同是否因违反公序良俗而无效做出判断,并据此继续审理不当得利纠纷。合同已经解除、确认无效、被撤销,完成给付行为的一方请求不当得利返还,法院应予以支持。当事人基于合同失败清算问题所达成协议内容存在的争议,不应纳入基于合同失败的不当得利救济范围。

(二)关于合同履行的不当得利诉讼与合同请求权诉讼的关系

一方面,在超额履行情形中,受损方因自己的超额履行导致利益失衡,对方并不承担继续履行、违约责任等,故已经超额履行的利益很难通过合同诉讼得到救济。而此时获得超额履行利益的合同相对人也不具有保有财产的法律依据,受损方以不当得利起诉应予支持。另一方面,在合同未履行情形中,若当事人的诉请仅为合同履行的内容,相对方基于合同取得利益具有法律依据,不应适用不当得利规则,可释明当事人变更诉求,拒不变更的,应判决驳回。对符合合同解除、无效、撤销等条件的,应结合法官释明,参照上述合同失败情形中的规则处理。

(三)双方互负义务的不当得利请求权诉讼与合同请求权诉讼的关系

影响不当得利纠纷审理的互负义务情形包括:一是受益方提起反诉;二是基于合同失败,受损方在获得不当得利返还的同时需要履行的返还或者赔偿义务由于客观原因已经无法实现。对此应作区分处理:


(四)租赁物添附的不当得利请求权诉讼与合同请求权诉讼的关系

实体法上,判断添附是否构成不当得利需以法律是否使添附归属受益人实质终局性地获得该利益作为标准。依据《民法典》第322条,添附归属受益人在造成另一方损害时应当给予赔偿或补偿,其所受利益并非终局性的,故不能直接认定为具有法律依据的正当利益。当事人存在主观过错的,还可能存在侵权赔偿责任与不当得利返还的竞合。当事人也可选择直接适用第322条添附规则的规定,请求赔偿或补偿损失。在诉讼法上,添附不当得利诉讼一般应判断添附构成利益和利益归属是否为诉讼请求的成立要件,以及法院对该内容的审查是否会导致明显的审理障碍

租赁物添附拆迁款的不当得利诉讼中,较明确地判断添附利益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的依据是拆迁款是否包含添附;租赁合同、添附利益归属两个法律关系中,若当事人均为承租人和产权人,不会增加审理负担和障碍。若存在转租,需转租人参加诉讼查明事实的,将增加审理负担和障碍,应依合同是否约定转租人为添附利益人或者补偿义务人具体处理,有约定则转租人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无该约定则以证人身份参加诉讼。

四、不当得利请求权诉讼与侵权请求权诉讼的关系

若侵权人未赔偿而权利人通过不当得利起诉请求返还侵权获益,根据《民法典》第987条及前文关于竞合说的论述,除有法定前置处理程序的案件外,一般应当尊重当事人的选择权。若财产形式已发生变化,但侵权人占有该利益无法律上的依据、与权利人的受损之间有因果关系,权利人以不当得利起诉的,法院认定构成不当得利,与实体相适宜。从诉讼法看,应关注财产形态转化后是否导致实际占有人或者受益人的变化等情况做出具体处理。

对于超额侵权赔偿是否可以通过请求不当得利返还,不宜一概而论。首先,应进行实体审理。其次,应对超额赔偿行为的性质进行考察,判断是先行垫付的给付、基于调解协议达成的给付,或是当事人协商的给付,结合侵权的实际损失和保有的赔偿款作区分处理。

五、结语

关于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定位,在实体法方面,《民法典》不当得利制度采开放的体系设置。一般情形下,不当得利请求权与其他请求权是竞合关系。在诉讼方面,如果不当得利诉讼中,要查明的权利义务关系存在法定的前置程序,不当得利诉讼与该法定前置程序为辅助关系;若与对方当事人的反诉等存在高度关联性,不宜分开审理的,法院应释明后合并审理;需要审理查明合同是否失败、添附相关事实、侵权获益财产的转化事实的,应综合是否涉及第三人、能否通过本诉查明法律关系、举证证明责任等多方面因素判断是否超出不当得利诉讼请求的范围,超出的可释明当事人变更或增加诉讼请求,拒不变更或增加的,根据现有证据裁判。



本文文字编辑赵丽华。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民法典〉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定位及相关诉讼问题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刘书星:《〈民法典〉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定位及相关诉讼问题》,载《法律适用》2020年第19期。
【作者简介】刘书星,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研究室副主任,法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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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罗寰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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