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香香:中国法上按请求权基础的规范体系
2021年1月5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民法典作为体系化的纠纷解决方案,其首要功能系为法官提供裁判依据,而民事法官找法作业的根本,则在探寻请求权基础。可直接与围绕诉讼请求而展开的法律适用相对接的规范体系,并非法典的总分体系,而是“公因式展开”后的请求权基础规范体系。对此,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吴香香副教授在《中国法上侵权请求权基础的规范体系》一文中,运用分析请求权基础之方法,从规范类别与主体两个视角甄别了侵权请求权基础,并在区分责任成立与责任范围两个阶段的框架下,厘清各类侵权请求权基础的检视程式,进而对侵权编的请求权基础规范序列作细化整理,呈现了侵权请求权基础规范体系的展开逻辑。
一、侵权请求权基础的规范甄别

规范视角,当事人的请求权主张体现在规范的法律效果部分,因而,请求权基础的识别应从法律效果切入。但法律效果含有请求权的规范,也可能是各类看似具有请求权基础外观的参引规范。

主体视角,侵权请求权基础通常以直接受害人为请求权人、行为人自身为相对人。但在例外情形,请求权人也可能为间接受害人或其他主体,相对人也可能涉及行为人之外的他人。

二、侵权请求权基础的检视程式

(一)责任成立阶段的检视

1.过错侵权责任成立阶段的检视

过错侵权责任成立的典型检视程式是:首先在客观层面确认存在应予负责的加害行为,再考量行为人在主观层面是否具有过错。

客观层面又分事实构成与不法性二阶。不法性是可推翻的推定,满足事实构成即推定加害行为具有不法性,推翻的方式是证明存在不法性阻却事由。

主观层面的过错以责任能力为前提。责任能力同样为推定,由主张责任能力欠缺者举证。过错侵权一般条款的责任主体是“行为人”,有不法识别能力的限制行为能力人无妨作为“行为人”承担过错责任。承担过错责任的能力即“责任能力”。

2.过错侵权责任成立阶段的特殊检视程式:框架权利侵害、不作为侵权

框架权利因内容与边界模糊,加害行为与不法性的认定同一,均须借助法益衡量,这一过程也同时合并过错的认定。

在不作为侵权,加害行为、责任成立因果关系、不法性与过错的判断同一,均通过“有作为义务而不作为”认定。

3.过错推定责任成立阶段的检视

过错推定侵权与不作为侵权的区别在于:不作为侵权情形,作为义务需要请求权人积极证明;过错推定侵权情形,作为义务或者由法律条文具体化,或者由给定情形下的“致害事实”即可推定存在“作为义务+作为义务的违反”。

4.不问过错责任成立阶段的检视

不问过错侵权以危险责任为典型。危险责任实质是风险分配,因而,以危险实现代替加害行为要件,不以不法性与过错为责任成立前提;责任成立因果关系仅须检视条件性,相当性则被危险实现所取代,但受规范目的限制。在不问过错侵权中,责任能力不适用于营运责任,但适用于行为责任与占有责任,后者以责任主体有能力意识到危险为前提。

5.公平责任成立阶段的检视

性质上,公平责任是特定情形下的牺牲补偿。公平责任适用须以法有明文为限。各类公平责任请求权基础有其各自不同的检视程式。

6.数人侵权责任成立阶段的检视

数人侵权,有共同加害型、因果关系竞合型、因果关系聚合型、共同危险行为等不同类型。各类数人侵权请求权基础在检视程式上的差别主要体现于责任成立因果关系要件:


(三)责任范围阶段的检视

各类侵权请求权基础在责任范围阶段原则上并无差异,均须具备“损害+责任范围因果关系”。惩罚性赔偿与精神损害赔偿还应满足各自的特别要件。纯粹经济损失仅在满足特定前提时才受侵权保护。因纯粹经济损失与“最终损害”常同一,多不必区分责任成立与责任范围,谓之“因果关系的缩短”。

三、侵权请求权基础的规范序列

(一)过错侵权请求权基础规范序列

1.绝对权过错侵权的请求权基础

过错侵权以绝对权为典型保护对象。绝对权在外观上具有可识别性,使他人可以得知权利的存在,从而可期待他人防免加害。此时仅须得知此处存在一项非属自身的权利即可。如果债权可以识别,从而可期待他人防免加害,也应为其提供侵权保护。据此,绝对权与因占有而“绝对化”的债权之过错侵害的请求权基础均为第1165条第1款。

2.纯粹经济损失过错侵权的请求权基础

纯粹经济损失其本身不具有对世性,原则上无法纳入侵权保护。但保护性法律(多为刑法或行政法规范)或善良风俗作为对世规范,若与纯粹经济损失相结合,同样可产生防免义务。

《民法典》并未设置违反保护性法律侵权与故意悖俗侵权的相应条款,应以类型化过错侵权一般条款的解释方式为其提供请求权基础。结合第8条将第1165条第1款之“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解释为三种具体类型:其一,过错侵害他人绝对权与类绝对权;其二,过错违反保护性法律致他人纯粹经济损失;其三,故意违反善良风俗致他人纯粹经济损失。

(二)过错推定侵权请求权基础规范序列

过错推定侵权的指示性语词大致有三类:其一,“不能证明没有过错的”;其二,“不能证明已经尽到……义务的”及其类似表述;其三,“(能够证明)尽到……职责的”(如第1199条)。但“未尽……义务(职责)”的表述是否指示了过错推定侵权存在争议。

过错推定侵权请求权基础,可大致区分为人之监督义务人责任与物之管理义务人责任两大类型,两类义务均属于广义的交往安全义务。人之监督人的过错推定以监护人责任最为典型。监护人尽到监护职责的,应允许其责任减轻至“零”。

(三)不问过错侵权请求权基础规范序列

不问过错侵权令他人代受害人承受风险,因而需要特别的正当化理由:该他人制造了危险来源并从中得利,且仅该他人有可能控制或分散危险。不问过错侵权在法有明文时方可适用,第1166条并非不问过错侵权请求权基础,而系参引性规范。侵权责任编中的此类不问过错侵权请求权基础大致涉及三种情形:其一,为被使用人负责;其二,为产品缺陷负责;其三,为特殊危险负责,可分为三类:行为致害;饲养动物致害,也可视为广义的行为致害;高度危险物致害,又可分为营运类与占有类。

(四)公平责任侵权请求权基础规范序列

公平责任的本质是牺牲补偿,以有财产的被监护人致害的公平责任与行为人无过错失去意识或控制致害的公平责任为典型。于此情形,行为人受到责任能力优待,受害人则为此作出“牺牲”,其地位较之被一般人侵害为劣,可依公平原则适当补偿受害人。在牺牲补偿请求权之外,侵权责任编也规定了其他公平责任,但此种扩张是否有足够的正当性仍有争议。

(五)数人侵权请求权基础规范序列

1.数人侵权外部关系请求权基础规范序列


教唆、帮助他人侵权也属于数人侵权,其性质须分情况探讨:


数人侵权可能表现为过错侵权、过错推定、不问过错、公平责任的不同组合,包括:数人均为过错侵权;过错侵权与过错推定的结合;过错侵权与不问过错的结合;过错推定与不问过错的结合;数人均为不问过错;公平责任与其他责任形态的组合。

2.数人侵权内部关系请求权基础规范序列

数人侵权且对外承担连带责任的,侵权人承担的赔偿责任若超过其内部份额,对其他侵权人有追偿权,且在此范围内承受债权人权利。除法律明文规定或可由规范目的认定内部有最终责任人,原则上各侵权人对内承担按份责任。

法律明文规定内部有最终责任人的主要类型,是过错侵权与其他侵权形态的结合,由过错侵权人为最终责任人。同理,在过错侵权与过错推定的结合、在过错推定与不问过错结合,无论对外是连带责任还是按份责任,均以过错推定侵权人为内部最终责任人。

此外,在一方对外承担补充责任的数人侵权,对外关系在本质上为部分连带责任,也有内部追偿关系。承担补充责任的一方对最终责任人有法定追偿权。

四、结语

请求权基础视角侵权责任编的规范体系梳理,以侵权请求权基础的甄别为前提,以侵权请求权基础的检视程式为框架。侵权请求权基础的检视原则上区分责任成立与责任范围两个阶段,各类侵权请求权基础检视程式的差异主要体现在责任成立部分,但例外保护纯粹经济损失时,责任成立与责任范围的检视合一。

侵权责任编的请求权基础规范序列,区分消极防御性的绝对权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以过错归责为原则,过错推定、不问过错、公平责任的适用均须具备特别的正当化理由。数人侵权请求权基础须区分外部关系与内部关系。



(本文文字编辑肖婕。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中国法上侵权请求权基础的规范体系》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吴香香:《中国法上侵权请求权基础的规范体系》,载《政法论坛》2020年第6期。
【作者简介】吴香香,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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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肖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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