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建远:恢复原状请求权辩
2021年1月9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民法   请求权   恢复原状
[ 导语 ]
     《民法典》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拥有自己的构成要件和法律效果,具有独立性。同时它也具有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法律性质和作用,作为第179条第1款第5项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的具体表现形态。在有些情况下,恢复原状请求权还符合物权请求权的规格,故其在法律适用方面较为复杂。对此,清华大学法学院崔建远教授在《恢复原状请求权辩》一文中对恢复原状请求权进行详尽分析,为恢复原状请求权的定性和定位提供了一个观察视角。
一、修理、重作、更换的含义与运用领域

(一)《民法典》第237条的表述在语法上有误

《民法典》第237条“造成不动产或者动产毁损的,权利人可以依法请求修理、重作、更换或者恢复原状”,省略了状语中的主语,究其完整表述显然是错误或违背立法本意的,为避免错误可采被动式表达或者给状语加上主语。

(二)修理、重作、更换难被运用于物权受侵害的场合

重作和更换,在采取金钱赔偿主义的中国侵权责任法的语境中难被作为损害赔偿的形式加以运用,因其系以他物替代,而非金钱赔偿。至于修理,虽可用于侵权行为损坏了物件的场合,但此处的修理属于恢复原状,同一个法律条文并列规定修理和恢复原状两者不仅浪费,且不合逻辑。

(三)修理、重作、更换的请求权不具备物权请求权的品格及功能

在物权的一面,(1)如果物权继续存在于被损坏之物上,那么重作之物、更换之物上存在的物权属新设立的物权,而不是对受侵害原物权的救济。(2)如果被损坏之物上已无物权存续,则重作之物、更换之物上存在的物权属于新创设的物权,该物权不是在救济受侵害的原物权,而是相同的当事人双方新为之交易。

在意思表示的一面,重作、更换实质上是损坏物的行为人和物权人之间为解决物的毁损、救济问题而成立了类似于以物抵债协议或代物清偿的新合同,而既然如此,则修理、重作、更换就不是物权的救济方式,相应的请求权就不属于物权请求权。

二、恢复原状请求权的独立性

(一)对《民法典》规定的恢复原状的简要考察

1.虽然《民法典》第179条第1款第5项把恢复原状作为民事责任方式之一,但联系《民法典》第577条关于违约责任的规定,可知其为侵权责任的方式,而非违约责任的方式,理由如下:(1)《民法典》设计的违约责任方式中尚无恢复原状。(2)本条和第237条的措辞都意味着“修理、重作、更换”和“恢复原状”在《民法典》上是不同的且只可择一主张。

2.《民法典》第237条将恢复原状置于“物权的保护”体系内,则其所谓恢复原状似应为物权的保护方式,且必然发生于物权存在的场合。在无物权存续的领域,无适用该条的余地。其适用前提为有体物被他人不法损坏,受损的物权人有权请求不法行为人将损坏之物修复如初。

3.《民法典》第286条第2款规定中的恢复原状,具有清除垃圾等污染物、消除噪音、放弃违反规定的饲养、拆除违章建筑物、清理通道之意。其中的恢复通道及场地的原状,从物权人角度观察,恢复原状请求权为物权保护方式,与《民法典》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可划为一类。而本款中其他情形的恢复原状,只能是侵权责任形式,因此与《民法典》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无关。

4.《民法典》第566条第1款规定应当适用于任何类型的民商事合同的解除。且第566条涉及的恢复原状根本不同于第179条第1款第5项、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原因在于:其一,在以行为为标的的合同和股权转让、债权转让之类的合同被解除的场合,恢复原状均不涉及物权问题,与《民法典》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无类似之处。其二,在有体物流转的合同被解除的场合,恢复原状实际上是原物返还。

5.《民法典》第715条第2款规定中的恢复原状,是指恢复租赁物原貌,从物权的角度看属于对物权客体的复原,进而在占有和使用方面还原物权的支配状态。但它也属于合同制度中的救济方式,也可被划归于违约责任之中。

(二)简要结论

《民法典》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具有独立性,在第一个层面上,(1)该条规定的构成要件和法律效果,存在独自运用的领域,在物权保护方面具有独特的作用。(2)该条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完全独立于第566条第1款的规定。(3)该条规定与第286条第2款的规定极少交集,在众多场合二者的作用领域不同。(4)该条规定与第715条第2款规定的关系取决于是以第237条还是以第179条第1款第5项为请求权基础,在后者的情况下,它显然远离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5)该条规定与第179条第1款第5项的规定,在侵害物权的场合均有运用机会,前者为特别法,后者系普通法;但在侵害物权以外的权利时,前者无能为力,后者则大有作为。在第二个层面上,其在构成要件、规范目的及作用方式上不同于物的返还请求权、排除妨害请求权和消除危险请求权。在第三个层面上,其虽有填补物权人所受损失的目的及功能,但仍有别于以金钱赔偿为内容的典型的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

三、恢复原状请求权与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

(一)另外的视角

如果着眼于受损之物被修复如初,物权人的损失就因此得到填补或部分补偿,则恢复原状请求权就具有了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性质及功能。因此,《民法典》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应为第179条第1款第5项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在物权领域的落实。

(二)恢复原状请求权与典型的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比较

在中国现行法的框架内和理念下,恢复原状请求权这种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仍有别于典型的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1)第179条第1款第5项和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并非以金钱偿付的途径平复物权人的有体物受损状态,而是通过将有体物修复如初的方式来填补物权人的损失,有别于典型的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2)采金钱赔偿主义的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基于案情可有过错责任原则、无过错责任原则或公平分担损失规则的分别适用,但采修复损坏之物的“损害赔偿”是否要运用一般侵权责任、特殊侵权责任和公平分担损失的架构不无疑问。(3)典型的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贯彻完全赔偿原则。但在有些场合虽然损坏之物被修复如初,但物权人仍有损失,物权人可否再就该损失寻求救济,有待进一步研究。

四、恢复原状请求权与物权请求权

(一)从物权请求权的构成要件审视

衡量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是否为物权请求权的一种,可剖析其是否符合物权请求权的法律性质、构成要件:

1.物权请求权系物权的消极权能,且与物权密切相连,不可分离。若一项动产或不动产被损坏,其上存在的物权继续存在,物权人请求损坏该动产或不动产之人实施修补,系基于其物权。在这方面,恢复原状请求权符合物权请求权的规格。

2.如果把物权请求权的规格定位在使物权保持或恢复到圆满状态,且该圆满状态仅指物权支配力,则无论物修复与否,物权人均对标的物享有支配力,恢复原状并未改变这种局面,此时,难称恢复原状请求权属于物权请求权。再者,标的物损坏,行为人径直金钱赔偿而不修复,无论赔偿兑现与否,物权人支配标的物的法律上之力都在,此处恢复原状请求权和金钱赔偿请求所起作用似无不同,应得到法律同样对待。目前尚未见到把金钱赔偿请求权划归物权请求权的学说,则恢复原状请求权也不宜作为物权请求权的一种,其和金钱赔偿请求权都仅为债权请求权。

3.如果将物权请求权的规格定位在使物权人对标的物的保持或恢复处于全方位的圆满状态。损坏之物被恢复原状之后,物权人对于标的物的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状态如初。恢复原状所起的作用如同物的返还请求权、排除妨害请求权。因此,恢复原状请求权具有物权请求权的一面。这种恢复原状请求权兼有债权请求权和物权请求权的双重属性。

4.物权请求权与物权本体密不可分,恢复原状请求权是否也如此取决于如何定位物权请求权的规格。如果仍坚持物权请求权必须能使物权人对标的物的保持或恢复处于全方位的圆满状态,则恢复原状请求权与物权本体不应分离。特别是在具有特殊意义或价值的物品被损坏的场合,无法请求侵权行为人修复之,物权人所受损害难以得到填补。

(三)恢复原状请求权在有些场合为物权请求权之一种

(1)被损坏之物即使未被恢复原状,物权人支配标的物的圆满状态也基本上未受影响,此类场合的恢复原状不具有物权请求权的性质和效能。(2)被损坏之物的天然孳息与恢复原状之物的天然收益相近,仅是法定孳息后者更高,此时属于交换对价的范畴,由债法调整,此时的恢复原状请求权不宜将其作为物权请求权看待。(3)被损坏之物与恢复原状之物在使用方面差异显著,恢复原状明显地使物权人支配标的物的状态圆满了,此种恢复原状请求权应被作为物权请求权。

此外,若恢复原状请求权兼有物权请求权属性的,不应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物权人迟迟不请求行为人将损坏之物恢复原状,此时可用诚信原则,最好是创设权利失效制度来规制。

五、结论

《民法典》第237条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具有独立性,同时具有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的法律性质和作用,并作为《民法典》第179条第1款第5项规定的恢复原状请求权的具体表现形态。此外,恢复原状请求权还符合物权请求权的规格,如其以物权的存在为前提,则与物权本体密不可分,能使物权人对标的物的支配处于全方位的圆满状态,故其为物权请求权的一种。



(本文文字编辑李慧敏。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恢复原状请求权辨》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崔建远:《恢复原状请求权辨》,载《甘肃政法大学学报》2020年第5期。
【作者简介】崔建远,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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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罗寰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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