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友军:《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守成与创新
2021年2月22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侵权责任   制度抉择
[ 导语 ]
       《民法典》侵权责任编是在《侵权责任法》的基础上,经过“大修小改”纳入法典之中的,其确立了诸多新制度和新规则,推动了我国侵权责任制度的发展。该编的制度发展主要具有如下特点:一是积极回应社会问题并提供制度供给,二是吸收既有立法和司法经验并保持法的稳定性,三是结合时代发展进而更好地平衡自由保障与权益保护。对此,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周友军教授在《〈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守成与创新》一文中,对侵权责任编进行分析,指出该编的守成之处体现在体例结构、归责原则体系和特殊侵权类型等方面;同时,制度创新包括:突出侵权责任法的事后救济法属性、保障社会公众的行为自由、适当强化侵权责任法的预防功能等方面,但这些新制度要结合司法实践进行妥当的解释。
一、《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守成

 (一)体例结构

在体例上,《民法典》将侵权责任编作为独立的一编,而不是债法编的分编。而且,从整个《民法典》来看,侵权责任编是最后一编,分则编的顺序遵循“从权利到权利的保护”的逻辑。在具体的章节安排与设计上,侵权责任编与《侵权责任法》基本相同。此外,从法学体系的角度来看,合同编和侵权责任编还可以解释为共同组成了我国实质上的债法。

(二)归责原则体系

侵权责任编仍然保留了《侵权责任法》确立的归责原则体系,包括:过错责任原则、危险责任原则和替代责任原则。在解释上,应当认为,过错责任原则属于基础性的归责原则,发挥兜底性作用,即在法律没有特别规定的情形都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而公平责任不宜认定为归责原则,因为其适用的情形较少,尤其是此次民法典编纂将其限定在“法律规定”的情形,则其适用空间更为狭小。

(三)特殊侵权类型

侵权责任编就特殊侵权类型的规定,与《侵权责任法》基本相同。特殊侵权类型的章节顺序也与《侵权责任法》相同。此外,侵权责任编将一些特殊侵权类型(如专家责任、商事侵权责任)留给了特别法,这与《侵权责任法》的做法也一致。

二、《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创新

(一)突出侵权责任法的事后救济法属性

侵权责任法是事后救济法,其旨在对现实的损害提供救济,而不能直接发挥“防患于未然”的作用。这突出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强调了侵权责任中的“损害”要件。与《侵权责任法》第6条第1款相比,《民法典》第1165条第1款增加了“造成损害”的要求。这就是要强调,侵权责任承担的前提是,必须要有实际的损害。第二,区分了绝对权请求权和侵权责任。虽然《民法典》第1167条因历史原因仍使用“等侵权责任”的表述,但是,绝对权请求权制度与侵权责任制度是存在较大差异的。

(二)保障社会公众的行为自由

民法典编纂为保障人们的行为自由这一价值追求,进行了制度的完善和创设,主要包括如下三项:

第一,自甘冒险制度的增设。对于实践中大量的运动伤害案件如何处理,《民法典》第1176条确立了自甘冒险的规则。从本条规定来看,当事人参与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才予以适用,尤其是踢足球、打篮球等具有对抗性的体育活动。另外,依反面解释,加害人原则上不必承担责任,除非其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

第二,公平责任适用范围的限制。《侵权责任法》第24条适用的前提是“根据实际情况”,而本编第1186条适用的前提则是“依照法律的规定”。这一规则变化的目的就是要就公平责任的适用作出严格限定,即限定在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形。

第三,侵害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的精神损害赔偿制度的确立。《民法典》第1183条第2款在总结相关司法解释经验的基础上确立了这一规则,但其与司法解释存在两方面的区别:一是强调了被告必须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二是明确了被侵害的客体是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

(三)适当强化侵权责任法的预防功能

侵权责任编注重强化其预防功能,主要表现在如下三个方面:

第一,侵权获利剥夺制度的修改。在侵害他人人身权益时,加害人可能获得了较多的财产利益。针对此种情形,《民法典》第1182条修改了《侵权责任法》第20条的规定,其赋予了受害人选择按照被告因此获得的利益或者自己受到的损失获得赔偿的权利。但该条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完全赔偿原则,冲击了侵权法的补偿功能。

第二,惩罚性赔偿规则的增设。惩罚性赔偿的设计,可以提高侵权成本,实现侵权行为的预防。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促进“私人协助执法”,鼓励被侵权人协助国家机关的监管。从《民法典》的规定来看,其在知识产权侵权责任、产品责任、环境污染责任、生态破坏责任制度中引入了惩罚性赔偿。

第三,追偿权的规则。我国《侵权责任法》并没有明确,雇主承担责任后是否可以向雇员追偿。《民法典》在第1191条第1款后句规定,如果工作人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导致他人损害的,用人单位承担责任后可以向工作人员追偿。就个人之间提供劳务的情形,第1192条第1款也有类似规定。但是,在对外关系方面,第1191条和第1192条并没有明确雇员自身是否应当对受害人负责。

(四)贯彻民法上的绿色原则

《民法典》在侵权责任编第七章新增了生态破坏责任制度,具体体现为:

第一,新增了生态破坏责任这一新型侵权责任。我国《民法典》确定了通过私法路径来救济生态损害的目标和方向。不过,传统侵权责任法以人类为中心,救济的对象限于特定民事主体所遭受的不利后果。而生态损害可以理解为集体损害,不属于特定民事主体遭受的损害。

第二,明确了生态破坏责任的归责原则。《民法典》第1229条明确了,生态破坏责任属于危险责任,责任的承担不以被告有故意或者过失为前提。如此规定大概是要强调生态破坏责任的严格性。

第三,强调了环境修复的责任形式。侵权责任编第1234条确立了生态环境修复的责任形式。从本制度的立法目的考虑,必须先要求被告进行环境修复或生态修复。

第四,明确了生态破坏责任的其他规则。《民法典》就生态破坏责任诉讼中的举证责任倒置、两个以上侵权人损害生态的责任分担、因第三人过错导致生态损害时侵权人不能免责,都作出了规定(第1230、1231、1233条)。此外,第1234条明确了“国家规定的机关或者法律规定的组织”,有权主张生态破坏责任;第1235条还就生态破坏责任的具体范围作出了规定。

(五)回应网络时代的需要

就网络侵权问题,《民法典》第1194至1197条作出了比较详尽的规定。与《侵权责任法》相比,侵权责任编的规则发展主要包括:第一,明确了权利人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时,通知应当包括权利人的真实身份信息以及他人的行为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第二,就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应采取的措施,设置了相对弹性的规则;第三,明确了网络用户“反通知”的权利;第四,增加规定了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仍没有采取必要措施的,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第五,如果权利人在合理期限内没有提起诉讼或者投诉,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及时终止所采取的措施;第六,明确了因错误通知造成了他人损害,通知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六)为私力救济提供制度保障

自助属于自力救济的一种重要类型。《侵权责任法》没有规定自助,《民法典》第1177条增设这一制度意义重大。为了规范自助行为,本条对自助的前提条件作出了比较严格的限制,具体来说,包括三项前提: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情况紧迫且不能及时获得国家机关的保护;如果不立即采取措施将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

(七)鼓励互助弘扬“友善”的价值观

《民法典》第1217条借鉴域外“减轻责任模式”,总结我国司法实践经验,对好意同乘者的责任作出了明确规定。这一规定有助于鼓励社会互助行为。按照反面解释,无偿搭乘营运机动车时,就不可以减轻责任。

(八)强化对受害人的救济

1. 高空抛物坠物致害责任

为了强化对人们“头顶上安全”的保护,《民法典》第1254条完善了高空抛物坠物致害责任制度。较之于《侵权责任法》第87条,该条的规定有不少变化,主要包括:一是明确宣示了对高空抛物行为的否定性立场;二是增设了物业服务企业等建筑物管理人的安全保障义务;三是明确了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补偿后,可以享有追偿权;四是强调了公安等机关应当依法及时调查高空抛物坠物事件。

2. 危险责任最高赔偿限额规则的例外

危险责任最高赔偿限额的规定,有助于危险责任的承担者事先预见到其责任大小,进而考虑通过价格机制或保险机制等来实现损失的社会化分散。依据《民法典》第1244条的规定,法律可以规定危险责任的最高赔偿限额,但是,在行为人主观上具有严重的可责难性时(即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时),则不必受此赔偿限额的限制。

3. 对提供劳务者的救济

依据《民法典》第1192条第2款的规定,在提供劳务期间,如果因第三人的行为,提供劳务的一方成为受害人,其可以向第三人主张侵权赔偿,也可以向接受劳务的一方主张补偿。这一规定是《民法典》新增的规则,目的是在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的情形,强化对提供劳务者的救济。不过,《民法典》采取“给予补偿”的表述,避免体现对于接受劳务一方的道德谴责,有助于提升法的“可接受性”。



(本文文字编辑朱鸿嘉。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注”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守成与创新》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周友军:《<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守成与创新》,载《当代法学》2021年第1期。
【作者简介】周友军,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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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朱鸿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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