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文:指导性案例中的案件事实如何陈述及其编撰
2021年3月3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法的适用   法律推理   指导性案例
[ 导语 ]
       通过指导性案例统一法律适用,是我国司法改革的一项重要举措。自案例指导制度创建以来,有关指导性案例的议题一直受到法律理论和实务界的热切讨论。对此,华东政法大学科学研究院杨知文副教授在《指导性案例中的案件事实如何陈述及其编撰》一文中,首先对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进行法理解析,然后基于指导性案例的效力机制阐明案件事实陈述在案例指导中的重要地位,进而揭示案件事实陈述如何为指导性案例的运用推理提供实质根据,最后以法律适用为视角,就指导性案例中的案件事实陈述编撰提出相关建议。 
一、案件事实的形态和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

(一)案件事实的不同形态

1. 从纠纷事实到司法管辖的案件事实

案件事实最早是一种纠纷事实,纠纷事实先于司法裁判而存在,案件事实基于司法权对纠纷的管辖而形成。通常,符合可裁判性的纠纷应当兼具以下条件:(1)必须实际发生,且有具体和明确的争议。(2)必须有对立的当事人,且均具备诉讼资格。(3)必须是非既往的。(4)必须不属于纯粹的政治问题。据此,能够被司法管辖与裁判的案件应该是符合一定条件的纠纷事实,纠纷事实为案件事实的形成预备了相应的前提和可能性。纠纷事实历经当事人的起诉(包括检察机关的公诉)而成为司法案件,它为后续案件事实的发现和证明提供了原始依据。

2. 司法认定的证据事实

在裁判过程中,法官依循诉讼程序与证据准则证明和确认的案件真实情况,可被称为司法认定的证据事实。案件事实的认定需要按照诉讼法和证据法的规范及法定的证据要求进行,须符合一定的证明标准,做到正确展示案件中争执的客观事实。区分出证据事实可以为从法律上评价和解释案件事实划定可能的范围或指明方向,并为其后形成据以作出裁判结论的要件事实奠定基础。

3. 司法认定的要件事实

法官把证据事实与相关法律规范联结,通过法律规范与证据事实之间的相互作用对案件事实进行具有法律意义的断定,便可形成司法认定的要件事实。就特性看,要件事实是按照法律规范对一定案件事实进行筛选、评判、采纳、确定并赋予法律意义的产物。若说证据事实侧重于对案件事实的真实性证明,那么要件事实就侧重于对案件事实与法律规范构成要件之间的关联性证明。

在法律方法论中,案件事实与法律规范的构成要件存在着符合与否的关系,司法认定要件事实就是围绕二者是否具有符合关系展开。要件事实的形成就是法律推理之“小前提”的构建过程,这正是司法裁判的关键部分。

(二)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

无论是司法管辖的原初纠纷事实,还是司法认定的证据事实和要件事实,都不仅是实际已发生的案件事实的表现形式,也更是一种经由司法活动而被建构出来的案件事实的表达形式。一方面,从纠纷事实到证据事实、要件事实,都体现了案件事实固有的客观性、经验性与独立性,其在内容上是实在的,具有本体意义上的存在的特质;另一方面,从诉诸司法的原始事实到证据事实、要件事实,都不等同于客观本体的事实,而是司法过程的参加者借助语言、逻辑和制度规则等对案件情况所进行的有意创建和叙述,是一种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具有认识论和叙事学的功用和价值。于后者,司法中的案件事实是以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形态成为裁判结论的根据和理由的,在这个意义上,出现在司法活动中并以事实面目记载于判决中的案件事实,就是作为陈述的案件事实。

二、案件事实陈述与指导性案例的效力机制

(一)从判决效力到案例效力:指导性案例的效力机制

我国最高人民法院基于自身职权,按照专门程序从各级法院生效判决中遴选出来并加以编撰的案例即指导性案例。经过此种程序确定的指导性案例具有被今后裁判“应当参照”的效力,即具备了可约束法院司法的案例效力。就效力机制而言,与普通法制度下司法判决自动构成后续裁判应当遵循的先例不同,指导性案例是制定法传统下的司法实例,而作为指导性案例来源的法院判决是适用成文法规范的结果,一般仅局限于对案件当事人产生效力,其并不当然具有约束后续裁判的效力。指导性案例的效力机制立足于同案同判的要求,致力于构建同案之间的逻辑联系,以同案为基准确立统一的法律适用标准。案例指导制度的运行使作为既定判决的司法实例由一种影响性判例转化为规范性判例。

(二)作为指导性案例效力基石的案件事实陈述

1. 案件事实陈述是同案同判能够被实际遵循的逻辑起点

指导性案例是以案件事实为场景阐释对制定法的理解和适用问题,决定了案件事实陈述在指导性案例中具有特别的地位。法官为了裁判去寻找指导性案例,试图从指导性案例中获得有关裁判的思路、理由和处理办法,而只有案件事实陈述才是引导法官识别指导性案例与待判案件是否同案并可否同判的首要媒介。

2. 案件事实陈述是进行案件相关性和一致性判断的分析基准

案例指导制度要发挥统一法律适用的作用,就必须着眼于构建个案之间的相关性和一致性。在此框架下,案例指导运行必须倾向于解决好指导性案例与后续案件之间的关系问题,基于案件事实陈述而确立的案件之间的逻辑相关性和一致性,才是指导性案例对后续裁判具有“应当参照”效力的基石和决定因素。

三、基于案件事实陈述的指导性案例运用

(一)司法判例运用的法律推理模式

指导性案例的运用在技术与目标上都依循同案同判的原则,只要满足了案件事实上的相同或类似要求,指导性案例在待判案件中得以援引和参照就是可实现的。因此,指导性案例运用的关键在于,通过类比方法来论证待判案件与指导性案例在事实方面的相同或类似。故类比推理是司法判例运用的焦点或核心方法。

(二)案件事实陈述为案例运用推理提供实质根据

其一,案件事实陈述为案件之间相同或类似的司法认定准备了实质理由。要证明待判案件与指导性案例是相同或类似的,在实质上仰赖于指导性案例的案件事实陈述所立基的标准和道理,其中的论证依据和评价准则就是把待判案件与指导性案例列为“同案”的共同行动理由。

其二,案件事实陈述为同案的可普遍化判断和评价贮存了实质事实因素。案件事实陈述承载了法官对一定事实进行法律适用所作出的判断和评价,待判案件能够参照指导性案例的缘由就来自于指导性案例中案件事实陈述的可普遍化特性。指导性案例中的案件事实陈述以其所具有的描述性意义和规范性意义,为有关案件事实相同或相似的判断及评价贮存可普遍化推理的实质事实因素。可普遍化原理包括前后递进的两层旨意:第一,法官对待判案件与指导性案例(可描述的)案件事实特征相同的情况理应给出同样的断定和评价,这是法官从事案例推理时认定案件相同或类似的应有内容;第二,法官对具有相同或类似事实情形的待判案件也应给出同样的法律价值评判,并赋予同样的规范意义和法律效果。

四、指导性案例制作中的案件事实编撰

(一)整体思路与基本理念

指导性案例的内容制作应以重述原有裁判过程对案件事实问题的认定和处断为准则,使裁判后续案件的法官能够在法律推理的逻辑框架中明晰地获得可资比较的“事实—规范”关系要素,尤其是司法认定的要件事实及其论证。故指导性案例的案件事实编撰绝非只从要点上保留案件的全部事实情况,而是从言语行为意义上完整地重现案件事实陈述的构建与形成过程。

若指导性案例要具备司法判决的完整结构并健全地展现案件事实的司法处理要义,其案件事实陈述除应记录案件事实发生的客观状况,也应阐明法官对案件事实的法律归属及其在法律适用意义上的判定,特别要体现司法过程把案件客观事实与法律规范构成要件进行关联之后所确立的法律事实,指明案件事实在法律调整方面所应当被赋予的蕴意。

(二)指导性案例编撰对案件事实陈述的完善

本着改进和补强的目的,指导性案例的编撰理应围绕案件事实形成的法律适用过程进行精细操作,进而在案件事实陈述方面实现合理的规划和布局。

第一,基本案情的叙述应当彰显案件的纠纷事实争点。

第二,法院查明的事实记叙应当围绕司法认定的证据事实展开。

第三,裁判理由中的事实判断应当详尽地阐述对具体事实的解释。

第四,裁判理由的事实构成表达应当展示依据相关法律规范构建要件事实的论证。

五、结语

指导性案例是以专门遴选和编撰的方式产生的,其编撰应当对案例内容的撰述进行合理的方法选择,而在案件事实方面,应以有益于发挥案例的参照效力为宗旨,以能较好地指导后续裁判发现和确定同样的案件事实为指向,构建出具有充实性内容的案件事实陈述。以法律适用的方法论原理和技术模式为圭臬,在内容上不断完善指导性案例中的案件事实陈述,或许是我国案例指导制度更加理性化发展的可取之路。



(本文文字编辑梁茜。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指导性案例中的案件事实如何陈述和编撰》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杨知文:《指导性案例中的案件事实如何陈述及其编撰》,载《环球法律评论》2020年第5期。
【作者简介】杨知文,华东政法大学科学研究院副教授。

推荐阅读
姚明斌:《民法典》违约金规范的体系性发展
本文分析了《民法典》违约金规范中酌减规则的裁量特点和违约金约定的性质,分析了相关法律规则之间的关系。
朱晓喆:《民法典》合同法定解除权规则的体系重构
《民法典》对于合同法定解除权及解除权行使的规则作出了重要的制度变革,本文重点关注民法典视野下法定解除权规则体系
贺剑:对赌协议何以履行不能——一个公司法与民法的交叉研究
投资方与公司之间的对赌协议有效,违反资本维持原则构成一时履行不能。减资程序对股权回购的影响应区分层次判断。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1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朱培鑫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