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自强:不当得利法体系之再构成——围绕《民法典》展开
2021年5月2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不当得利   获利返还
[ 导语 ]
       因循过去的传统,以德国“非统一说”为基础展开不当得利,或许为无法逆转的宿命。但是,非统一说的内涵在历经近百年的发展后迭有变迁。若合同给付返还仍应回归合同法之价值判断,支出型及求偿型不当得利归属于事务处理法体系,侵害权益不当得利与侵权责任有犬牙交错难分难解的关系,则不当得利法成为独立的法律制度的必要性,并非不容挑战。对此,台湾大学法律学院特聘教授陈自强教授在《不当得法体系之再构成——围绕<民法典>展开》一文中,通过比较法视野,对《民法典》施行后,不当得利法将会呈现出何种意义的非统一说进行了周密论证和检讨。
一、统一说与非统一说

(一)非统一说

《民法通则》第92条虽未如德国民法出现“给付”字眼,在关于无法律根据之判断上,学说无不提出统一说与非统一说两种主张,并依利益之取得是否基于给付行为,将不当得利区别为给付不当得利与非给付不当得利两大类。

(二)物权行为与给付不当得利

买卖合同无效,若物权行为有效,出卖人可依不当得利请求权请求返还所有权;若物权行为无效,此时出卖人也可依不当得利请求权请求返还占有。但在不承认物权行为,或采物权行为有因性理论的立法例中,前述两给付不当得利均显蛇足。合同解除若采溯及说,合同解除也使出卖人自始不丧失所有权(物权效力)。因而,此时理论上,无论合同无效或合同解除均得适用物上请求返还规定,无须动用到不当得利。中国大陆是否承认物权行为尚在未定之天。若采否定说,也不承认有依给付不当得利返还占有的必要,则给付不当得利适用对象大幅缩减。

二、非统一说下不当得利体系之构成

(一)无法律上原因判断脉络下之非统一说

早期学说认为统一说与非统一说之争,涉及法律上原因的判断。无论对给付行为及非给付行为而生之不当得利如何进一步分类,传统观念认为依非统一说,不当得利所谓“无法律上原因”应依类型的不同来判断,惟无论何种类型不当得利,均须具备受有利益、他人受损害、有因果关系等要件。

在给付不当得利,以是否欠缺给付目的(主观说)或是否有债之关系(客观说)判断受利益是否有法律上原因,固属可行,但以受有利益是否基于行为或行为以外之事实,显然无法提供无法律上原因判断上足够的信息,遑论必要的价值判断基准。

(二)要件独立之不当得利体系

不当得利有给付型及非给付型之分,后者,至少有侵害权益、费用支出、求偿型三者,为受德国学说影响较大的学者所共认,中国大陆通说在非给付型不当得利,按受有利益是否因行为而个别论述。无论如何,台湾地区学者除在双务契约不当得利返还问题上,承认有其特殊性外,在不当得利效果方面,一旦构成不当得利,无论是返还客体、返还范围、返还责任均一体适用不当得利之规定。

(三)不当得利返还责任二分体系

德国不当得利法在法律效果方面,出现不当得利责任二分体系:利益去除不当得利返还责任乃财产关联责任,债务人仅须返还现存的财产增加,而不须受到其他不利益,从债务人观点,与财产有关且与可责性无关,从而无行为能力人亦负此责任。在他人事务处理不当得利返还责任则为行为关联责任,债务人应如同处理他人事务负责,与财产无关但与可责性有关。因以对受领目标有可责性为责任要件,故仅行为能力人负责。

但如将台湾地区“民法”第182条第2项恶意占有人责任仍解释为不当得利制度,则不当得利除利益返还外,尚具损害赔偿功能。按此说法,前述对不当得利法律效果的诠释无法套用至台湾地区。但此说使不当得利规范功能混杂损害赔偿,未必妥当。

(四)各得其所的不当得利返还责任

早期非统一说认为给付与非给付案型,仅影响无法律上原因的判断。但非统一说类型论的精髓在于给付与非给付不当得利,构成要件各自独立。至于不当得利返还责任二分体系主张,一方面赞成第二种观点,另一方面,认为善意和恶意受领人返还责任性质上有别。

1.属于契约法规范对象之利得返还

首先,在给付不当得利最主要适用对象,即双务契约不当得利返还方面,对传统的“二请求权对立说”,20世纪德国帝国法院即采“差额说”,以限制所受利益不存在规定的适用,回归双务契约的牵连关系。其次,德国通说认为双务契约不当得利返还中,给付人得否请求返还,关键在于契约法秩序而非不当得利法;再次,在三角关系不当得利,透过三角关系无因性理论,视有欠缺的法律关系为何,可解决问题;最后,给付不当得利的适用与契约解除的法律效果在返还效果规范上应不分轩轾,有形成统一的双务契约返还关系法的必要性与正当性。

传统上被认为属于给付不当得利案例,至少在契约给付之返还方面,无论返还之要件或效果,均无须仰赖不当得利法提供的养分,反而须吸取自契约法的价值判断,此类利得返还法律体系上应该属于契约法。

2.属于事务处理法规范对象之利得返还

因管理他人事务,自己的财产转用于他人,请求偿还费用乃至于返还利益,则须仰赖无因管理乃至于“转用物诉权”。德国民法并不承认转用物诉权,支出及求偿不当得利的承认是否系在填补转用物诉权撤退后的规范空缺,有待详论。若支出与求偿不当得利与一般不当得利规范功能截然不同,而与事务处理法管理人对本人之费用偿还请求相当,则前者处理的案例未必非不当得利法出面不可,而可适用或准用事务处理法费用偿还之一般原则

3.属于法益静态保护之利得返还

在损害赔偿范围,特别在所失利益的认定上,若也考虑到加害人的获利,被害人给予侵权行为损害赔偿请求权得请求因侵害行为之获利,则损害赔偿未必无法发挥不当得利祛除的功能。侵害权益不当得利返还责任与侵权责任同在静态保护权益,将其规定在侵权责任法,并非不可考虑。

三、《民法典》中之不当得利

(一)准合同下的不当得利

不当得利置身在《民法典》准合同之下,侵害他人权益类型成为不当得利规范对象,稍显不伦不类。支出及求偿不当得利应适用与无因管理相同的返还法则,根本无须适用不当得利法则。倘无效或被撤销合同给付之返还如下所述也仅须适用《民法典》第157条之特别规定,则《民法典》之不当得利形同冰消瓦解,无存在必要。

(二)不当得利返还范围

《民法典》并未正面回答:双务契约当事人双方履行完毕后,一方受领的标的物返还不能,能否主张所受利益不存在而免责?若不限制第986条的文义范围,善意买受人纵因过错而使受领之目标物灭失,仍可主张所受利益不存在,却可请求返还价金,是否有失其平。

(三)合同给付之返还

基于合同而为给付,无论何种原因请求返还,均系因给付目的无法达成,基于法律规定或当事人之意思而启动,规范问题点均相同,与是否采物权行为独立性原则无关。双务契约无效或被撤销后的返还关系是否也属于不当得利法适用范畴?在有契约无效或被撤销特别规定的国家,此等规定是否排除不当得利的适用,或仅构成竞合关系?事实上,契约返还关系应依契约法则处理,也是中国立法者一贯的价值判断。

《民法典》不当得利的规定固然使利得返还法律规范更臻完善,但也在合同无效返还关系上,平添错综复杂的法律适用关系,重新检视不当得利的适用范围有其必要。《民法典》第157条及第566条若能解释为具有独立请求权基础功能的特别规定,排除不当得利之适用,虽返还内容因陋就简,但也因此在具体化二者返还内容时,有更大解释空间,彼此又能互相协调一致,则统一的给付返还制度自自然然地形成。

四、结语

中国大陆不当得利法将来会呈现如何面貌,难以预卜,但在强大的德国势力引导下,也许会越来越向德国靠拢。德国不当得利法在比较法上,以极其复杂、高度抽象化、难以理解闻名于世或恶名昭彰。非统一说让吾人清楚认识被集合在不当得利概括条款之案例,其返还要件及效果均非单纯不当得利法本身之适用问题,给付不当得利及三角关系不当得利问题的解决,毋宁取决于契约法秩序,侵害权益不当得利与侵权责任法身负法益静态保护之使命。一旦承认不当得利法因类型不同,规范功能有别,不当得利法是否非独立门户,不足以完整建构民事责任体系,有待斟酌。《民法典》虽木已成舟,不当得利法何去何从、如何定位,仍有反省检讨的必要。

 

 

(本文文字编辑李永仙。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不当得法体系之再构成——围绕<民法典>展开》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陈自强:《不当得法体系之再构成——围绕<民法典>展开》,载《北方法学》2020年第5期。
【作者简介】陈自强,台湾大学法律学院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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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鲍生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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