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军:论我国《民法典》物权编规范体系中的客体特定原则
2021年5月28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物权客体特定原则是我国《民法典》物权编规范体系中的基础性原则,无论是物权编中的物权法定原则、公示公信原则,还是物权的排他和支配效力,都必须以此为基础。然而,我国《民法典》之物权编没有明确规定物权客体特定原则。对此,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李永军教授在《论我国<民法典>物权编规范体系中的客体特定原则》中明晰了物权客体特定原则的含义及其规范的具体要求,并阐述了我国《民法典》物权编应当采用物权客体特定的理由。
一、物权客体特定原则的含义

物权客体特定原则是指物权原则上只能存在于特定的单个物之上,即物权必须指向特定的、单个的物。否则,物的支配和处分、公示公信将发生困难,直接威胁交易安全。该原则主要服务于物权的清晰性。

尽管我国《民法典》没有明确规定“客体特定”这一具体原则,但是,从其关于物权的整体规范体系看,是确定地采纳了客体特定原则的,最明显的标志就是第114条。“客体特定”的表述比“一物一权”的表述更符合其规范体系。首先,我国《民法典》并没有规定“一物一权”,但可以看出对“客体特定”的要求。其次,从民法典的整体规范体系看,“一物一权”大概仅仅能够涵盖所有权。最后,我国物权法上一个物上设立多个物权的情形早已溢出“一物一权”。但无论存在多少个物权,这些物权都必须设定在特定的物上。

二、客体特定原则对物权规范的具体要求

(一)物权必须成立于特定的物之上

物权的客体必须是特定物,因为只有在作为物权客体的物具有独立性和特定性的情况下,才能明确物权的支配范围,使得物权人能够在其客体之上形成物权并排斥其他人的干涉。如果不能特定化,虽可为债权的标的,但却不能成为物权的客体。具有独立性和特定性的物不一定就是指“种类物与特定物”划分意义上的特定物,它是指具体的、确定的、能够确定和承载排他性权利之边缘的动产或者不动产。

(二)物权原则上应该存在于单个物之上

物权的客体必须是独立的物。随着社会的发展,独立物的概念正在发生变化。即便一个物不具有物理上的独立性,也可以根据交易的观念或者以法律规定作为标准来确定其是否具有独立性。有学者认为“在经济上特定且独立性的集合物,以通常能够用适当的公示方法在交易界进行公示为条件,故应承认其上能够成立物权”。这种解释及其理由,至少从我国《民法典》的规定及实际公示方式来看,未必妥当。

首先,这种情形一般都是指担保物权的情形,即抵押权设立在“企业全部财产组成的企业财团”之上。这是因为抵押权不以占有或者转移占有为前提和条件,仅仅是以物的价值为担保,这在用益物权上则难以成立。其次,这种抵押其实理论意义大于实践价值,其落实公示方式相当困难,其集合物的公示方式至少在我国法上无法解决。最后,如果是单独登记的话,集合物的抵押便失去意义,尤其是浮动抵押制度。总之,这种所谓的集合物担保放在民法典中,无论如何都会与民法典的基本原则即公示公信原则冲突和矛盾。即使勉强予以解释,也难以突破物权法的基本观念,即物权一般只能存在于特定的物之上。

(三)这种单个的物主要是指动产或者不动产

1.关于不动产的内涵和外延

区分动产与不动产的三个标准:是否可以移动;移动在经济上是否合理;是否附着于土地。关于我国在建房屋受到不动产规则调整的时点,应参考《城市房地产开发经营管理条例》第23条确定的相关规则;拆除的建筑物则不同,当拆除的建筑物拆除到失去其应有功能时,就不能再按照不动产对待。

2.关于定着物的内涵与外延

我国实定法中存在的所谓“定着物”包括建筑物、构筑物和森林、林木等。虽然建筑物和构筑物都是人类有目的、有意识建造的“建筑”,但其构造和功能不同:建筑物是指人们有意识设计和建造的供人类生活、居住、工作或者生产等活动的各种场所,构筑物则是指纯粹满足某种生产目的的设施。它们在行政审批、建筑要求等方面是不同的。

从世界各国来看,土地及其定着物的关系有两种模式:一是土地吸收建筑物;另一种就是建筑物与定着物区分的模式。我国《民法典》采取了第三种模式:从登记上看,是采取区分原则,但在实质上采取“一体处分原则”模式。

(四)物的整体性

1.物的整体性的意义

所有权人所希望的是对物的整体性使用,而取得人对物的取得,恰恰也是基于其整体性功能。所有权和限制物权设立在整个物,包括物的重要部分之上,物的重要成分不可能成为别的限制物权的对象,而是必然地包含在所有权之内。将整个物设立为某个所有权或者限制物权的原因在于维持物的经济单位。

2.“重要成分”属于物的整体性之范畴

如何认定物的重要成分,理论上存在分歧。仅仅从物理意义上去分析是否遭受损害之正确性是值得怀疑的。首先,物理意义上虽然没有损害,但作为物的“整体性”价值可能受到损害。其次,如今房屋的墙壁都是“批量方式生产出来并装入房屋”的,拆下来不影响其他部分,但也是房屋的重要成分。因此,这种解释至少在现代社会是难以令人接受的。

从我国《民法典》看,虽然没有具体规定“什么是重要成分”,但从其第322条看,也间接规定了整体性的概念。在认定什么是附合或者混合的时候,必须按照物的整体的效用来确定整体性。

3.土地的重要成分

我国对林木与土地的关系采取的是土地与林木分离的原则。森林作为林木的集合物,除非通过特定的技术手段给予特定化,如通过登记记载其面积、株数,让其在法律上虚拟地一体化,否则不宜作为民法上的物权客体。这恰恰也是登记实践中存在的现实问题。

对于以上问题,应从以下原则来认识。其一,某物是否属于土地的重要成分,要看社会的观念和交易的需要,从保护土地所有权人之外的人的利益的视角来界定。其二,如果具有登记能力并已登记,那无疑是独立的物。其三,必须把树木、森林登记与地役权登记区分开来。其四,森林登记与森林中的每棵树木的登记的区分:除非抵押权通过一种能够识别的方式为一般人所知,否则森林登记的抵押权不能对抗已分离树木的善意受让人。另外,物的成分与物分离的,可以成为权利的客体。这种区分的法律意义在于,物的重要成分不得独立为物权的客体,以保持物的整体性,保障物的最大效用。

三、我国《民法典》物权编采用“客体特定”的理由

   (一)物权的客体特定是其绝对性和排他性、优先性效力的必然要求

物权客体必须确定、清晰和完整,才能实现对世、排他和优先。法律不需要规定债权的客体必须特定。甚至在债权成立的时候,标的物有没有都不影响债权的成立。然而物权不仅要求物权成立的时候标的物存在,而且必须要求标的物是单个的动产或者不动产,否则所有物权的效力都不能实现。

(二)物权公示的需要

物权必须由处分行为产生,而物权行为发生的物权变动过程必须公示。如果不是具体的物,就不具有登记或者交付的典型性。只有动产或者不动产这种具体的、确定的、单个的物,才容易公示。尽管在现代社会“权利”可以登记,但其登记存在很多问题,其不如不动产或者动产那么可靠、典型。

(三)处分的需要

物权属于处分的对象,而处分就要求处分的对象清晰、明确。要达到这种效果,只有具体的、单个的物才能够胜任。权利尽管也有处分的效能,但权利处分往往风险很大,且不容易公示。此外,由于近代以来担保物权的兴起,将权利和动产这种有价值的东西也纳入物权的担保的抵押物权之中,采取合同产生、登记对抗的模式,极大地破坏了交易安全和物权法的效力体系。应该把担保标的物,看成是物权的一个例外。

四、结论

我国《民法典》之物权编没有明确规定物权客体特定原则。然而,按照物权的特性和公示公信的需要,它应该成为物权法的一个重要的原则。“客体特定原则”就要求物权的客体必须建立在具体的、特定的物上。物的重要成分因不具有这种属性,因此,其不能成为独立的物权的客体。从物与物的重要成分不同,它属于独立的物,但是从其属性来看,其不宜独立作为物权的客体,只能随从主物一起作为权利客体。“客体特定”原则尤其在处理权利人的处分效力及对待第三人的权利方面十分重要。



(本文文字实习编辑梁茜。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我国<民法典>物权编规范体系中的客体特定原则》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李永军:《论我国<民法典>物权编规范体系中的客体特定原则》,载《政治与法律》2021年第4期。
【作者简介】李永军,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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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朱培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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