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相见:人格权编是否宣示了人格权不属于支配权?
2021年9月4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支配权   人格权
[ 导语 ]
        一方面,人格权独立成编,体系上实现与财产权的体系分立,构建起“人格·财产”的二元体系。另一方面,《民法典》关于一般人格权的规定:“自然人的人身自由、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与关于物权的定义:“物权是权利人依法对特定的物享有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权力”截然不同。这是否意味着立法者对人格权和物权的属性区别对待?那么人格权是否还具有支配属性?对此,吉林大学法学院曹相见教授在《人格权支配权说质疑》一文中首先展示了国内及德国相关学者对人格权属性的不同观点,再提出以人格保护为中心的现代民法应把人格权作为“受尊重权”来对待的主张,并采取从分析人格权支配属性与支配语境的关系到以权利对象的角度论证绝对权项下的财产权和人格权存在对物支配和人格自由的分野的诠释路径。
一、支配语境与人格权支配属性

(一)支配权概念与人格权支配属性
  关于支配权概念的阐释,学界有两种做法。一种较为流行的做法是,既侧重权利人对客体的支配,又强调支配权的排他效力。另一种界定方式则只强调权利人对客体的支配,而将支配权的排他属性排除在外。而正是第一种做法有混淆支配权与绝对权之嫌。因为作为支配权的排他性不是支配权区别于其他权利的标准或原因,而其指向的是支配权的绝对权属性。所以强调支配权的排他性的做法,容易使人错误地将支配权等同于绝对权,进而造成一种假象:支配权属于绝对权,人格权亦属于绝对权,因此人格权亦为支配权。
  这种错误思维或许与对物权概念的模糊认识有关。对人权与对物权的区分源自对人之诉与对物之诉,但诉表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对物权概念只在人与人的关系上徜徉。而之后只有当对物权最终定位在主体对客体的直接支配关系时,才完成了物权性和绝对性的区分。另外我国学者对支配权排他性的强调,可能还受到支配权与请求权并列的影响。在效果上,二者似乎恰好形成对应,但其实二者并非是基于义务人行为的分类。因此,支配权与绝对权属于不同的概念范畴:前者强调对物的支配,体现了主体对客体的作用;后者强调排他性、与相对权对应。不能因为人格权具有绝对性,就认为人格权属于支配权。
  (二)人格权客体与人格权支配属性
  权利客体概念源自本体论哲学,而本体论哲学讲求主体对客体的支配。受此影响,法学界在描述权利客体时,也强调权利客体的受支配性。在客体被赋予支配属性的背景下,就人格权的证成,关于人格权的客体,学界要有三种学说:人格说、人格利益说和人格要素说。人格说提出法律人格与事实人格的区分,但当人格不能从要素上分离,则法律与事实之别只是文字游戏,此外也并未回答人格权的支配难题。人格要素说认为自由意志为主体,意志之外的人格要素为客体。但人格具有生物性,作为主体的自由意志无法与作为客体的身体和尊严相割裂。人格要素客体化,将无法支撑作为主体的自由意志。至于人格利益说,其混淆了权利客体与权利目的的关系,是对客体概念的误解,亦不足取。
  故权利客体概念宜回归法学:权利具有“二象性”,即基于法律关系的规范性和基于权利内容的事实性。相应地,应区分权利的客体与对象,使前者表征权利的规范性,体现为权利的生成机制,是法律关系界定的义务人行为;后者表征权利的事实性,其作为主体作用的对象,也是权利的内容和利益的载体。所以,权利客体就不再具有支配属性,而所谓的支配权概念,实际上不是主体对客体的支配,而是主体对权利对象的支配。理顺了权利客体的本来逻辑,人格权的客体难题就迎刃而解:人格权不是人支配己身的权利,而是要求他人尊重己身的权利。
  (三)人格利益外化理论之批判
  基于传统客体理论的物化思维,同时为了避免人对自己享有权利,有学者提出了人格利益(伦理价值)的“外化”理论。该理论认为,权利是人与外在事物在法律上的连接,人格权是人的伦理价值范围扩张的结果。从德国民法典规定姓名权开始,到人格权为现代社会承认,正是因为人的伦理价值发生了“外化”。
  但“人格外化理论”难以立足。其一,权利是人与外部事物的法律连接的论断,是基于主要规定财产权的传统民法得出的结论,在“人格·财产”二元格局下,有削足适履的嫌疑。其二,认为权利是人与外部事物的法律连接,根本上还是受哲学主客体关系的影响,混淆了客体的规范性与事实性。其三,与人格权的专属性要求相悖。专属性要求人格利益只能内在于人,不能外在于人。姓名、肖像的使用权能,是具有人格利益的特殊财产权,体现的是其非人格权特性。此外,由于生命、身体、健康和自由不能外化,且我们总是以人为目的而非手段,这就决定了人的伦理价值不可能外化为客体。那么按照“人格外化理论”就势必导致人格保护的二元模式。

二、对物支配与人格自由的二分

同为绝对权的财产权和人格权在权利对象上存在对物支配和人格自由的本质区别。人格自由的特殊性建构,须从人格权主体与对象的联系、人格的主客观一体性以及伦理人格与事实行为的区分三个层面次第展开。
  (一)人格权主体与对象的联系
  人之所以为人,因为它是道德的存在、社会的存在和精神的存在。基于这三个属性,人的意志与其他人格要素都是目的的存在,不可能存在意志对人格要素的支配。这表明,意志与其他人格要素具有意思和行为上的一致性:身体的行为体现了意思的自由,意思的自由也符合身体行为的目的。用“人格自由”来描述人格上主体与对象的联系,人格权则为自由权或曰受尊重权。并且,此时自由本身就是一种积极权能,这与以财产性的思维来理解人格权而认为人格权具有“防御性”的观点有本质区别。
  (二)人格的主客观一体性
  人格作为道德、社会及精神的存在,具有主客观一体性。本文认为,基于主客观一体性,人格并不丧失作为权利对象的确定性。一是人格利益有明确的归属;二是人格利益存在特定的范围;三是人格利益的保护虽然须经利益衡量才能确定,但这不是否认其具有确定性的理由。另外,人格利益的保护仍适用“损害——赔偿”的绝对权模式,只是在权利行使上更受基本原则的限制。
  同时,精神性人格也对物质性人格存在伦理化功能。表现为两种情形:一是使外在之物在与人体结合后,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二是与身体分离的人体组织,若承载了主体继续维持的意思,则仍具有伦理属性,不能作为物对待。
  (三)伦理人格与事实行为
  作为人格权权利对象的一种自由,仍有可能导向自杀、现身等行为。对此,应区分伦理人格与事实行为。人的尊严和自由的发展是超过肉体的,只要法律认为有意义,即便失去生命也体现了生命的价值。此种包含法律肯定性评价的人格即伦理人格。而人出于痛苦、轻生等想法,做出的自残、自杀等行为即为事实行为。但法律对其无从避免,也从不认可。

三、结语

人格权为支配权的意见,系对人格权绝对性的误解,回归法学的权利客体概念并不具有支配的内涵。《民法典》对法定人格权的具体规定,并未因循人格权支配权说的进路,而是尊重了人格权的受尊重权属性。但立法上的创新尚待理论基础的夯实,把人格权定性为“受尊重权”的意义在于,立足于人格权自身来说明人格权的特性。

   (本文文字编辑唐子航。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人格权支配权说质疑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曹相见:《人格权支配权说质疑》,载《当代法学》2021年第5期。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
【作者简介】曹相见,吉林大学理论法学研究中心研究人员、法学院副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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