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海:论合伙型私募基金有限合伙人的退伙财产请求权
2021年9月3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我国《合伙企业法》和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的调整对象、设计理念和法律规范有一定差异,致使有限合伙人是否享有退伙财产请求权、退伙财产请求权的法律性质和实现途径在这两部法律的框架下存在同案不同判现象。对此,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刘俊海教授在《论合伙型私募基金有限合伙人的退伙财产请求权——合伙企业法和投资基金法的不同维度》一文中,厘清了合伙型私募基金和合伙人退伙财产请求权的法律性质,明确了有限合伙人退伙财产请求权的行使程序和适用范围,以统筹兼顾和妥善平衡普通合伙人、有限合伙人、合伙型私募基金和底层资产目标公司之间的复杂利益关系,推动私募基金服务于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
一、合伙型私募基金的法律性质

合伙型私募基金案件同案不同判的认识论源头在于合伙型私募基金的法律性质。事实上,合伙型私募基金是有限合伙企业和证券投资基金的二次制度嫁接。在有限合伙企业将普通合伙企业和有限责任公司进行初次制度嫁接的基础上,基于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第12条第1款和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以下简称:基金业协会)《私募投资基金合同指引3号(合伙协议必备条款指引)》的规定,由投资者依我国《合伙企业法》成立有限合伙企业,由普通合伙人对合伙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由基金管理人具体负责投资运作私募投资基金。

因此,合伙型私募基金在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和《合伙企业法》的共同调整下,扮演着双重法律角色。前者确认了合伙型基金的法律地位及其投资基金活动的行为规则,后者则对合伙型基金的内部组织关系和外部债权债务关系作出规定。合伙型私募基金既是我国《合伙企业法》调整的市场主体,也是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确认的私募股权基金产品。普通合伙人和有限合伙人之间既存在我国《合伙企业法》框架下的合伙人关系,也存在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框架下的管理人和基金份额持有人关系。

然而,事实上合伙型私募基金仅是为实现间接投资于底层资产而采用的特殊目的载体和工具,其核心本质仍是基金产品和投资管道。鉴于合伙型私募基金作为基金产品的核心本质,及我国《合伙企业法》和《证券投资基金法》两者之间的一般法和特别法关系,裁判合伙型私募基金有限合伙人退伙财产之争应优先适用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即使私募基金未在基金业协会办理管理人登记和基金产品备案手续,也不影响私募基金所涉民事法律行为和民事法律关系的效力,更不能撼动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在私募基金民事争讼中的地位。

二、合伙人退伙财产请求权的立体法律性质

从《合伙企业法》角度看,退伙财产请求权体现为抽象意义上的期待权与具体意义上的债权。前者是合伙人基于合伙人的资格和地位而享有的,而后者则指合伙人根据合伙企业结算结果而享有的、请求合伙企业按其合伙权益类别和比例支付特定财产金额的债权。与前者相比,后者具有债权性、社团性和可诉可裁可执行性的三重属性。

在实践中,裁判者应明确尚未转化为债权的退伙财产请求权不具有可诉可裁可执行性,避免误将期待权作为债权予以保护。同时,为彰显服务型裁判理念,裁判者可告知满足退伙条件的合伙人敦促执行事务合伙人及时组织全体合伙人推进退伙结算程序。一俟退伙结算程序完结、退伙人退伙的财产金额及其退还方式获得确定,退伙财产请求权即可从抽象期待权变为具体债权。

三、有限合伙人退伙财产请求权的行使程序

(一)退伙财产请求权的义务主体是合伙企业,而非普通合伙人。

依据权利义务主体的对应关系和现代公司法通例,合伙人基于合伙人资格和地位而产生的退伙财产请求权的义务主体是合伙企业,而非普通合伙人。退伙人在行使退伙财产请求权时应在实体法和程序法上瞄准真正义务主体合伙企业。而执行事务合伙人虽享有合伙企业的对内管理权和对外代表权,但不取得合伙企业财产所有权,也不因此而成为退伙财产之债的债务人。因此,普通合伙人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地位亦不为其创设退伙财产给付之债及其对该债务的无限连带责任。普通合伙人连带责任仅旨在维护合伙企业外部交易安全,而非担保内部退伙财产之债。

(二)我国《合伙企业法》第51条规定的退伙结算程序规则为效力性规范。

我国《合伙企业法》第51条规定的退伙结算制度既有程序正义的仪式感,也有结果正义的利益分配功能。只有通过退伙结算程序,合伙企业才能理清对外债权债务关系(如行使债权、变现股权),查明企业资产负债状况,确定企业净资产和退伙财产金额。若允许部分合伙人超越法定退伙结算程序而擅自取回合伙企业财产,势必严重损害合伙企业、其他合伙人与第三人的合法权益。考虑到退伙结算制度所具有的保障公益、维护公序良俗、预防风险外溢的功能,应将我国《合伙企业法》第51条解释为私法规范中的效力性规范。

由此,合伙企业只能在履行退伙结算程序后向退伙人支付退还财产。与该条款相抵触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与之相抵触的裁判文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合伙人未经法定退伙结算程序而擅自取回的合伙企业财产属于不当得利,合伙企业有权依法追回,其他有限合伙人也有权以自己名义、为合伙企业利益而对退伙人提起合伙人代表诉讼。若普通合伙人无故拒绝或怠于启动结算程序,应根据其过错程度对退伙人因迟延结算而遭受的损失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三)退伙结算制度的核心是尊重全体合伙人的意思自治。

无论退伙事由如何,退伙结算程序都必须确保全体合伙人的意思自治和协同参与。全体合伙人同意退伙的意思表示不能取代退伙结算的意思表示。退伙人若不能举证证明全体合伙人已参与或追认结算程序,则其退伙财产请求权尚未债权化、结晶化。执行事务合伙人的对内执行权和对外代表权不能排除和否定其他合伙人的结算程序参与权。执行事务合伙人向退伙人发出的过程性文件不等于终局性退伙结算文件。

四、有限合伙人退伙财产请求权的适用范围

(一)退伙财产之债不属于普通合伙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的合伙企业债务。

普通合伙人是否应对退伙财产之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存在争议。普通合伙人对合伙企业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制度设计旨在维护合伙企业外部交易安全。我国《合伙企业法》中的合伙企业债务仅指合伙企业对第三人所负的外部债务。让普通合伙人对退伙财产之债连带负责不利于弘扬企业家精神。而如若普通合伙人自愿承诺对退伙财产之债连带负责,则自应守约践诺。

(二)禁止基金管理人以固有财产对封闭式合伙型私募基金投资人退伙财产之债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逻辑。

我国《合伙企业法》中的有限合伙人退伙也系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中投资人(基金份额持有人)申请赎回基金产品的行为。而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允许基金运作采用封闭式、开放式或其他方式,但对封闭式基金和开放式基金的合伙人退伙财产请求权采取差异化政策,禁止封闭式基金投资人在基金合同期限内申请赎回以降低管理人的法律风险。而赋予开放式基金(含私募证券基金)投资人在基金合同期限内的退伙权或赎回权,也不得强制基金管理人以固有财产对基金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因为这不仅违反了基金独立性原则,也违反了禁止刚兑的金融监管政策。

此外,保护封闭式合伙型私募基金投资者的治本之策是落实合格投资者适当性管理制度。若合格投资者制度落地生根,即使合伙型私募基金对外投资失败甚至颗粒无收,也不威胁合格投资者生存权,更不危害社会稳定,反会培育投资者责任自负、风险自担的理性投资意识。若管理人在从事私募基金的“募投管退”过程中违反风险揭示义务和投资者适当性管理义务,则管理人既要承受行政处罚和基金业协会纪律处分,也要对受害者承担赔偿责任。若管理人滥用合伙型私募基金实施集资诈骗或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犯罪,则要追究其刑事责任。

五、结语

为统一裁判尺度、实现类案同判,建议最高人民法院尽快出台合伙型私募基金案件专项司法解释,确立以我国《证券投资基金法》为主、我国《合伙企业法》为辅的裁判规则。为标本兼治、源头治理,建议联动修改这两部法律,明确合伙型基金不同于一般合伙企业的特殊法律地位及相关的法律规则设计,彻底实现这两部法律之间的无缝对接和同频共振。即使退伙财产之争指向的目标企业是从事实体经济、生产商品或提供服务的合伙企业,裁判者也应厘清退伙财产之债的法律性质,明确退伙财产之债的债务人是合伙企业,尊重退伙财产结算的效力性法律规范,避免强制普通合伙人就退伙财产之债承担连带责任。



(本文文字编辑胡新平。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合伙型私募基金有限合伙人的退伙财产请求权——合伙企业法和投资基金法的不同维度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刘俊海:《论合伙型私募基金有限合伙人的退伙财产请求权——合伙企业法和投资基金法的不同维度》,载《政治与法律》2021年第6期。
【作者简介】刘俊海,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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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鲍生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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