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翔:论动产占有返还请求权的构造及其要件的扩张解释
2021年9月9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我国民法体系中存在着这样一个判断:原占有的丧失并非是由于“侵占”所致时,占有返还请求权不得主张。例如,在拾得遗失物的情况下,因拾得人并不具有“法律所禁止的私力”,即不构成“侵占”,失主只能以物权返还请求权为依据请求拾得人或其继受人返还遗失物。上述结果不仅背离社会生活的常识,而且与民法所欲塑造的社会财产秩序相矛盾。如何填补“无法证明所有权的失主即无法请求拾得人返还遗失物”这一法律漏洞?对此,西北政法大学张翔教授主张将《民法典》第462条中的“侵占”一词扩张解释为“无权占有”,在填补这一漏洞之余,使“盖然性判断”彰显于动产占有返还请求权之上。
一、罗马法、日耳曼法上的占有保护及其继受

大陆法系民法通过对罗马法的继受,形成了物权请求权与占有保护请求权并行的“物上请求权两立”构架。同时,大陆法系民法也继受了日耳曼法上占有的权利推定的观念。由此大陆法系民法形成了“物上请求权两立构架”与“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并行的立法模式。我国《民法典》第462条第1款将“侵占”作为占有返还请求权条件的做法,也是遵循了大陆法系民法通例的结果。

二、“物上请求权两立”与“动产占有的权利推定”并行模式的机理

大陆法系的民法中,有两项规则是通例:作为推定事实基础的占有以及媒介占有人不得向间接占有人主张权利的推定。在此基础上,以“请求返还动产物”之关系分析为进路,来考察该立法模式的运作机理。
   (一)请求方的所有权与现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之关系
    德国民法处理方案是,随着请求方所有权的证成,现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即被推翻。因现占有不能基于权利推定效力阻却物权请求权的行使,故在现占有人不能举出反证的情况下,法律推定请求方“享有”且“始终享有”该动产所有权。
   (二)原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与现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之关系
    在当事人只能就原占有事实举证,而无法证明对请求返还的动产享有所有权时,原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不能直接推翻现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基于原占有事实所生的权利推定,是推定原占有人在其占有期间为权利人,原占有人如欲实现物之返还目的,除证明原占有事实之外,尚需进一步举证,以推翻现占有的权利推定。
    通过考察大陆法系立法模式的运作机理,可以形成如下认识:
    第一,证明取得物权的事实极为不易,故借助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使动产物权返还请求权得以主张,乃是大陆法系民法的重要机理。
    第二,在物权返还请求权规则下,原占有人举证推翻现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的可证明的事项范围较为广泛,举证责任的负担较轻。在占有返还请求权规则下,原占有人只能就先占有人存在“法律禁止之私力”加以证明,可证明的事项范围严苛,举证责任的负担较重。原占有人物之返还目的的实现,主要依赖的是“动产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
    第三,当原占有人主张占有返还请求权时,大陆法系民法的预设就是,当原占有人主张占有返还请求权时,原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已经被现占有人反证推翻。
    第四,在无权利的原占有人请求不能证明权源的现占有人返还原物时,法律需要在原占有与现占有何者在事实层面更值得保护作出选择。若现占有非以“法律禁止之私力”取得,基于对物之支配形成的社会秩序的保护,原占有人不得主张占有返还;若现占有系“法律禁止之私力”取得,则现占有更具可非难性,原占有人可主张返还。

三、对《民法典》占有返还请求权之相对人的扩张解释

我国民法上未规定动产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原占有人无法通过证明原占有事实从而获得权利推定。然而,我国民法却依然将“法律禁止之私力”作为占有返还请求权的前提(《民法典》第 462条),由此产生了法律漏洞。在动产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阙如的情况下,对于这一法律漏洞的弥补方法,在于将《民法典》第 462条中“侵占”一词作扩张解释,即由“法律禁止之私力”扩张为“无权占有”。按照这种解释,原占有人基于原占有事实请求返还原物的,只要现占有人对原占有人构成无权占有,无论其占有的取得方式如何,均应予以返还。

作如此扩张的理由在于,首先,我国未规定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的立法模式与罗马法相同。罗马法在实践中放宽占有保护的法定条件,从而使法律与社会生活的多样性相协调,这值得我们的借鉴。其次,基于“盖然性判断”的需要,占有人应当得到与权利人相同的对待,物权返还请求权的相对人是无权占有人,占有返还请求权也应如此。再次,对于构成“无权占有”的现占有人而言,其必然不具有支配物的权利正当性。由此,便形成了这样一个新的利益格局,即原占有人很可能是权利人,而现占有人必然不是权利人,据此进行利益衡量,令现占有人返还原物就是理所应当的。
    将我国民法中占有返还请求权的相对人作扩张解释,意味着我国民法中的占有返还请求权的要件,将被划分为“存在原占有事实”与“现占有为无权占有”两个基本方面,对此需要厘清两个问题。
    1.针对“存在原占有事实”这一要件而言,现占有人可否以原占有也为无权占有为由,对原占有人的占有返还请求权提出抗辩,需要区分原占有瑕疵的具体情形。
    2.针对“现占有为无权占有”这一要件而言,将“侵占”一词扩张解释为“无权占有”,则“现占有人是否构成无权占有”这一要件的举证责任,不应归属于原占有人。

四、扩张解释后的占有返还请求权相对人之债权抗辩

现占有人对第三人所享有的债权,并不能直接作为一项“本权”对原占有人进行主张,那么享有债权的现占有人是否构成“无权占有”这一问题,就需要根据作为现占有之前手的第三人的占有性质区别对待。
    1.在第三人对原占有人构成“有权占有”的情况下,现占有人对第三人享有债权的,第三人的“有权占有”能否阻断原占有人对现占有人的占有返还请求权,其判断的标准应在于第三人与现占有人之间是否存在“间接占有关系”。
    2.在第三人对原占有人构成“无权占有”的情况下,现占有人对第三人享有债权的,原占有人对作为“瑕疵占有之特定继受人”的现占有人主张占有返还请求权,是否应以后者的“恶意”为条件?进一步考察可知,大陆法系各民法采取这种做法的立法模式,及不同立法模式下的理由,却不尽相同。
    对于我国而言,尽管民法并未规定“动产占有的权利推定”,但是通过对《民法典》第462条的扩张解释,却反而可以使我们在借鉴比较法上合理因素的同时,消除 “法律所禁止的私力”与“占有的权利推定”两立的基础。具体来讲,无论原占有是因“被盗、遗失或以其他方式”还是因“法律所禁止之私力”而丧失,均可被“现占有人对原占有人均构成无权占有”这一判断所涵摄。由此所导向的结论就是,原占有人对作为“瑕疵占有承受人”的现占有人主张占有返还请求权时,现占有人不得提出善意占有之抗辩。

五、结论

我国民法在未规定“动产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的前提下,将“法律禁止之私力”作为占有返还请求权的要件,基于“盖然性判断”,形成了“尽管原占有人很可能是权利人,但只有当现占有人以恶劣方式侵害原占有的,才需返还原物”的利益格局,进而导致了“无法证明所有权的失主即无法请求拾得人返还遗失物”的法律漏洞。可通过将《民法典》第462条中的“侵占”一词扩张解释为“无权占有”,弥补上述法律漏洞,同时在“动产占有的权利推定效力”阙如的我国民法中,使“盖然性判断”彰显于动产占有返还请求权之上。


    (本文文字编辑林伟。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动产占有返还请求权的构造及其要件的扩张解释》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张翔:《论动产占有返还请求权的构造及其要件的扩张解释》,载《法律科学》2021年第5期。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
【作者简介】张翔,西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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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魏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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