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本寒:动态质押监管人的角色定位与义务承担
2021年9月21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立法思路   金融担保创新
[ 导语 ]
       动态质押,又称为“流动质押”,是由债权人、物流企业和债务人共同打造的以物流监管为中心的现代存货融资模式。实践经验表明,影响动态质押的成功与否的核心因素是其监管人的制度设计。如何规制实务中监管人与出质人恶意串通、监管人玩忽职守怠于履行职责等减损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对此,武汉大学法学院陈本寒教授在《动态质押监管人的角色定位与义务承担》一文中,就动态质押中监管人的角色定位、监管人的资质认定及监管人应承担的法定义务等问题展开分析,以期对动态质押纠纷的处理有所助益。
一、动态质押监管人的角色定位

在动态质押监管关系中,监管人的角色定位既不能简单认定为质权人的受托人,也不能简单认定为融资企业出质财产的仓储人,而应根据监管协议的性质,将其认定为同时兼具质权人的受托人与质物的仓储保管人的双重角色。理由如下:

第一,监管协议属于无名合同中的混合合同。从内容看,质押监管协议是委托合同与仓储合同的混合。监管人接受质权人的委托从事质物监管工作,是为委托;监管人接受出质人交付的质物承担审核验收义务、妥善保管义务并享有仓储费用支付请求权,是为仓储。

第二,将监管协议单纯解释为“保管合同”或“仓储合同”,无法解释质权人与监管人之间的关系。质权人并非寄存人或存货人,以保管合同或仓储合同解释监管协议无法回答监管人对质权人承担的占有维持义务、定期报告义务等义务的来源。

第三,将监管协议单纯解释为“委托合同”,无法解释出质人与监管人之间的关系。委托合同所产生的委托人与受托人之间基于处理委托事务所产生的权利关系,并不涉及受托人与第三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

需要注意的是,在动态质押实践中,存在质物不存放于监管人自营仓库、而存放于第三方或出质人仓库内的质押监管模式。在此情形下,监管人仍须承担对质物的保管义务。一方面,质物存放于第三方或出质人仓库,只是存放地点变更,而非监管人质物保管义务的免除;另一方面,若监管人因存放地方不同而仅需派员监控质物的动态变化而不负保管义务,质权人完全不必假手监管人实现监控目的。

二、动态质押监管人与浮动抵押代管人的区别

浮动抵押的代管人,是指浮动抵押财产处于危险状态或抵押权的实现条件满足时,抵押权人依据协议或向法院申请指派为其利益而管理债务人公司担保财产的办事人员。浮动抵押的代管人与动态质押的监管人的区别在于:第一,产生基础不同。浮动抵押代管人由抵押权人按照约定或申请法院指派,裁判上或裁判外均可,且选任有严格的程序和条件;而动态质押监管人由动态质权人通过监管协议委托产生,不由法院指派,无特别程序要求。第二,任职资格不同。英国法上浮动抵押代管人通常由经验丰富的特许会计师、律师或其他专家充当;动态质押监管人须由具备仓储营业资质的物流企业担任,自然人或其他非商事主体不可作为监管人。第三,法律地位不同。代管人通常被视为债务公司的代理人,由债务公司对代管人的行为承担责任;而监管人具有债权人的受托人与质物的保管人双重身份。第四,权利义务内容不同。浮动抵押代管人在担保财产处于危险状态须接替债务人公司的董事会管理公司财产,继续经营商业;而监管人不参与债务人的经营事务。第五,功能作用不同。浮动抵押代管人制度的功能旨在确保抵押权之实现;而监管人的功能旨在确保动态质押之成立和存续。

三、动态质押监管人的资质认定

(一)认定动态质押监管人资质的现有标准

厘清动态质押监管人的资质认定标准,应区分讨论立法规定监管人资质的认定条件问题与质权人选择监管人的标准问题。从市场监管的层面看,确定监管人的市场准入资格,以确保各个监管人在进入市场后能够获得公平、充分的竞争机会,是立法者在设计监管人制度时应当关注的问题;而如何选择监管人,以便将动态质押担保可能产生的风险降低到最低,则是动态质押质权人在选择监管人时应当考虑的问题。

从监管人资质认定的立法角度看,现有标准主要来源于商务部在《动产质押监管服务规范》、国家标准化委员会在《担保存货第三方管理规范》等相关行政规章以及在此基础上学者所提出的建议。这些规定和建议存在以下不足:一是混淆了市场监管者与市场经营者的区别,多从质权人角度出发对监管人资质进行限制,有违市场监管者的中立身份。二是有违意思自治原则,企业的资本条件、配套设施条件、组织管理条件、信用条件和业绩条件等要素的判断应交由动态质押的质权人把握,不宜直接纳入行政规章范畴。三是抬高了监管人的准入门槛,极易造成监管人市场的垄断和监管费用的上升。

从动态质押质权人选择监管人的角度看,实践中出现了银行债权人为分散风险而制定的包含考察监管人资质的行业文件,如《中国民生银行动产融资业务营销指引(指引)》等。这属于质权人为降低担保风险而自主实施的企业行为,属于其意思自治范畴,只要其设置的条件不低于法律的最低标准就应予以尊重。

(二)未来应明确监管人资质认定规则

第一,监管人应具有商事主体资格。动态质押主要是针对中小企业动产融资担保而创设的,并不适用于普通民事主体之间的消费借贷担保,因而属于商事担保范畴。因此,从事动态质押担保业务的监管人理应具有商事主体资格。从现行法规定出发,借鉴民商分立国家的立法经验,可从以下四个标准界定商事主体资格:一是从事以营利为目的的活动并以此为职业;二是拥有从事商业活动所必需的营业存在;三是取得从事商业活动应具有的企业名称;四是办理商事登记。

第二,监管人应具有从事仓储经营的资格。动态质押监管人也是对质物进行保管的仓储人,必须具有从事仓储营业的资格。我国有关商事登记的各类法规均将“经营范围”作为必要记载事项加以规定,商事主体须在商事登记时在“经营范围”一栏注明“仓库营业”,并在市场监管机关颁发的营业执照上注明该经营范围,方可取得动态质押监管人资格。

四、监管人的法定义务界定

监管协议兼具委托合同和仓储合同的特征。监管人的义务首先应考察协议约定,有约定的依其约定;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时,应结合我国《民法典》中关于委托合同对受托人的义务规定和仓储合同、保管合同中对保管人义务的规定加以界定。具体而言,质押监管人在对担保物实施监管时应承担的义务包括审查验收义务、占有维持义务、妥善保管义务和通知报告义务。

首先,审核查验义务。审核查验义务来源于仓储合同的要求(《民法典》第907条)。监管人审查核验义务的确定应遵循意思自治原则,监管协议对审查方式有约定的,依其约定。没有约定的,监管人的审核查验义务应限于形式审查,即从外观上对质物的种类、数量、单据进行核对,不负责审查质物的权属、规格品质、价值等真实与否。

其次,占有维持义务。占有维持义务既是基于委托合同履行受托事务的要求,也是基于仓储合同履行保管义务的体现。占有维持义务是监管人的法定义务,不可通过约定排除。对质物的占有维持原则上应由监管人亲自履行,征得委托人的许可方能例外地将此项义务转委托给符合监管人资质要求的第三方代为履行,此时受托人与次受托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再次,妥善保管义务。妥善保管义务的具体内容应依监管协议的约定来确定。在没有特别约定时,应指监管人根据质物的属性,选择合适的保管场所,采取恰当的保管方法,确保质物的安全,以防质物毁损灭失情况的发生。仓储合同为有偿合同,监管人是否尽到妥善保管义务,应以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作为判断标准。在采用质物存放于第三方企业仓库或出质人仓库的监管模式下,妥善保管义务则由监管人与第三方企业或出质人共同承担。

最后,通知报告义务。这一法定义务的履行既是委托合同的要求,也是仓储合同的要求。监管人的通知报告义务主要是针对质物的动态变化而言的,其通知报告义务的履行时间覆盖质物监管全过程。

除上述主要法定义务外,监管人义务还包括危险通知义务、质物返还义务和质物的孳息返还义务等。这些基于诚实信用原则产生的附随义务,无论监管协议是否约定,监管人均应认真履行。

五、结语

动态质押监管人的角色界定取决于对监管协议性质的认定。监管协议兼具委托合同与仓储合同特征,监管人兼具“质权人的受托人与质物的仓储保管人”身份。在法律适用上,监管人应承担的法定义务分别准用委托合同与仓储合同之规定。未来应区分动态质押监管人与浮动抵押代管人,并明确具有商事主体资格和仓储经营资格的主体方能成为动态质押的监管人。



(本文文字编辑潘宇。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动态质押监管人的角色定位与义务承担》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陈本寒:《动态质押监管人的角色定位与义务承担》,载《法学家》2021年第4期。
【作者简介】陈本寒,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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