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论条件的溯及效力与即时效力
2021年10月22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附条件之法律行为往往涉及法律行为在未决期间具有何种效力的问题。自《民法通则》第62条以来,经《合同法》第45条第1款与《民法总则》第158条,到《民法典》第158条,我国民事立法皆规定条件具有即时效力。然而,现行法否认溯及力的立法理由并不明确,立法者不但未充分考量溯及力问题的重要性及其与物权变动的牵连,而且对期间处分问题“未置一词”。是故,全面讨论条件的溯及效力和即时效力问题,并探索完善现行法之可能性,仍有必要。对此,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张静讲师在《论条件的溯及效力与即时效力》一文中,通过对条件的溯及效力和即时效力的论述,探索在物权层面完善有关附条件处分现行法的可能性。
一、条件的溯及效力之争

(一)溯及效力之争:历史视角

罗马法学家未系统讨论条件的法律效力。自罗马法以降,后世学者对于条件溯及力的态度则经历了一个从接受到否定的过程。在温德沙伊德的影响下,《德国民法典》第158条否认了条件成就的溯及力,但合同内容和当事人约定可以排除适用该条。此外,《德国民法典》第161条为附条件权利人制定了一个特殊保护规则,即所有权人在未决期间处分标的物,或者标的物在未决期间受到强制执行的,附条件权利人免受不利影响。至此,即时效力成为主流观点,而溯及力学说被逐渐放弃。

(二)溯及效力之争:功能视角

1.溯及力和物权变动模式

附条件处分是一种处分,条件的法律效果受制于物权变动模式。首先,条件是否具有溯及力会影响物权变动的时点。处分附停止(或解除)条件,且条件成就具有溯及力的,受让人自始取得(或未取得)物权;条件成就欠缺溯及力的,受让人自条件成就时才取得(或未取得)物权。其次,在不同的物权变动模式下,条件影响物权关系的机制不同。在否认物权行为时,停止条件只能作用于债权条款,影响物权变动;在承认物权行为时,停止条件须附加于物权行为,否则不能直接影响物权变动。在有因原则下,解除条件既能通过影响基础合同关系直接影响物权变动,也能通过影响物权行为直接控制物权变动;在无因原则下,解除条件只能通过影响物权行为直接控制物权变动,债权行为所附加的解除条件仅产生债权效力(不当得利),不能直接影响物权变动。

2.溯及力的两个保护功能

条件是否具有溯及力会影响当事人和第三人的法律地位。通过对附条件义务人和附条件权利人两方面因素的分析,溯及力不仅具有保护附条件权利人的功能(直接保护),而且能在附条件权利人后续处分标的物时,进一步保护后续处分中的第三人(间接保护)。基于条件的溯及力和间接保护功能,附条件权利人能够在未决期间,像处分现有财产一样处分尚未取得的财产。但间接保护本质上涉及下述主体间的冲突:附条件权利人的处分相对人与附条件权利人的破产债权人或执行债权人。条件的溯及力暗含了一项法律政策,即优先保护处分相对人。这一法律政策是否妥当,存有争议。

3.溯及力的若干问题

条件的溯及力也会带来一些不妥后果。如在标的物的返还中,如果所附条件涉及一个持续性给付之债,溯及力会导致业已完成的履行丧失法律基础。在孳息归属方面,若无形财产的附条件权利人自始取得所有权,原所有权人就自始丧失所有权,不能保有孳息。在所有权人的权能和责任方面,出卖人请求第三人返还非法侵占标的物的权利可能自始欠缺法律基础,此外,标的物在未决期间致他人损害的责任可能不合理地由所有权的附条件权利人承担。除前述三个方面外,溯及力还可能在标的物风险分担、消灭时效、取得时效等问题上造成困境。解决之道是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例外,将条件的溯及力限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现代民法上条件的即时效力似已成为主流模式,然而在该模式下,不但溯及力的直接和间接保护功能无法实现,而且还会进而引发两个新问题:一是如何保护附条件权利人在未决期间内的利益;二是附条件权利人处分标的物时,处分自何时生效。

二、即时效力和特殊保护机制

(一)现行法问题:欠缺特殊保护机制

现行法仅简单规定条件的即时效力,却未关注溯及效力的两个保护功能,存在制度残缺的问题。以所有权保留为例,首先,出卖人于未决期间处分标的物的,现行法未明确买受人是否享有对抗第三人的特别保护。其次,保留所有权的出卖人陷入破产时,破产管理人有权决定是否解除合同,取回标的物,将之纳为破产财产。最后,出卖人的债权人申请执行标的物时,现行法虽为买受人提供了特别保护,但该保护以支付全部剩余价款为前提,买受人依约付款的利益受到影响。前述关于所有权保留的分析也大致适用于附条件遗嘱继承及其他附条件处分。总之,在现行法没有为附条件权利人设立专门保护机制的情况下,附条件权利人正常取得标的物的利益受到影响。

(二)德国法方案:期间处分无效规则

《德国民法典》的起草者意识到条件的即时效力(第158条)会弱化附条件权利人的地位,因此专门在第161条为附条件权利人设立了一个保护机制。根据第161条前两款,附条件权利人免受期间处分、期间执行、期间破产之影响,附条件权利人不仅能够对抗期间处分中的第三人,而且可对抗破产管理人的处分行为和普通债权人的强制执行,条件溯及力的直接保护功能得以实现。在附条件遗嘱的情形,《德国民法典》第2112-2115条对先位继承人的期间处分做了特别规定,并构成第161条的特殊规则。

(三)现行法完善:增设特殊保护机制

条件溯及力涉及的关键问题是如何能够使得中间处分无效,从而保障附条件权人的利益不受附条件义务人的侵害基于前述分析,法律有必要设立期间处分无效规则,即附条件义务人及其普通债权人、破产管理人在未决期间处分标的物的,附条件权利人免受不利影响。但当善意第三人不知晓附条件处分时,可主张善意取得。

考虑到所有权保留的担保功能,附条件义务人在条件成就前陷入破产的,现行法有必要限制出卖人的破产管理人的解除权,为我国《破产法》第18条设置例外规范。除此之外,由于后位继承为特殊的附条件处分,法律应区别对待附条件遗嘱和其他附条件处分,为附条件遗嘱设立特别的期间处分无效规则。

三、即时效力和期待权理论

(一)现行法问题:附条件权利人预先处分

现行法否定条件的溯及力,同时也忽略了附条件权利人的预先处分。根据《民法典》第642条第1款第3项,在买受人基于条件成就而取得所有权之前,欠缺处分标的物的权限,买受人不当处分标的物时出卖人有权取回,例外是《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36条第1款所规定的已支付75%价款的买受人处分标的物的情况。由此出现了“如何协调买受人欠缺处分权和出卖人丧失取回权之间的关系”以及“买受人的处分何时生效”两个问题,前者为法教义学问题,后者为法政策问题。

(二)德国法方案:期待权理论和直接取得

德国立法者认为,附条件处分是期待权的充分条件,附条件权利人在未决期间内享有期待利益,并且该财产利益可以转让和继承。依据德国通说,取得受法律保护地位,且不受制于相对人的单方面行为或决定的附条件权利人能否享有期待权取决于条件成就的事实可能性、法律保护的强度、社会经济之需求,将条件溯及力的直接保护与间接保护功能,放于期待权框架内分别分析:在直接保护方面,应区分作为期待权条件的法律保护和作为期待权结果的法律保护。在间接保护方面,期待权能为期待权人处分将来财产提供法律基础。

(三)现行法完善:谨慎适用期待权理论

现行法否认了条件的溯及力,因此有必要借鉴期待权理论来诠释附条件权利人的法律地位,进而调整预先处分行为。目前期待权能够成立于两类附条件处分:所有权保留与后位继承。

对所有权保留而言,现行法通过确立期间处分无效规则,承认买受人的法律地位具有期待权的品格,买受人可通过处分期待权来处分尚未取得的标的物。除此之外,通过承认直接取得效果,溯及力的间接保护功能也能得以实现。在附条件遗嘱中,通过为附条件遗嘱设立特殊的期间处分无效规则,承认后位继承人的法律地位具有期待权之品格。应当附条件遗嘱的期待权一旦获得承认,后位继承人能够处分期待权,并增加其可资利用的财产。

四、结语

附条件处分具有两个法律调整模式:溯及效力模式和即时效力+特殊保护+期待权模式。两种模式在附条件权利人的保护方面没有显著区别,而在实现方式及附条件权利人预先处分上存在一定的区别。现行法在承认条件即时效力时,有必要设立“配置期间处分无效”的特殊保护机制,以确保附条件权利人能够正常取得物权。附条件权利人的利益是否构成期待权,取决于条件成就的可能性、法律保护的强度、社会经济之需求等。除此之外,法律应当承认所有权保留中的买受人与附条件遗嘱中的后位继承人享有期待权。

 

 

本文文字编辑顾晨阳。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条件的溯及效力与即时效力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张静:《论条件的溯及效力与即时效力》,载《中外法学》2021年第5期。
【作者简介】张静,中南财经政法大学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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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赵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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