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亮:侵害财产造成的财产损失应该如何计算?
2022年1月2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民法典》第1184条沿袭自《侵权责任法》第19条,是针对侵害财产造成财产损失的赔偿责任作出的规定。相关侵权案件对于如何认定本条中的损失类型、怎样运用“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这一基础计算方法等问题的裁判复杂多样,而新增的“其他合理方式”的计算标准更是给法院留下了广泛的解释空间。对此,武汉大学法学院李承亮副教授在《〈民法典〉第1184条(侵害财产造成财产损失的计算)评注》一文中厘清了本条的适用条件和适用方法,提出了针对包括直接损失的计算、间接损失的认定、“其他合理方式”的理解在内的一系列问题的解决方案。
一、规范定位

本条沿袭自《侵权责任法》第19条,但是增加了司法判断中的合理性标准。本条为请求权基础规范中法律效果部分的辅助规范。因此,包括《民法典》第1165条第1款在内,只要请求权基础规范包含赔偿侵害财产造成的财产损失,财产损失就应当按照本条规定的方法计算。本条为任意性规范,当事人可以通过约定排除其适用。

二、适用条件

(一)侵害他人财产

本条并非财产损失计算方法的一般规定,仅仅适用于侵害他人财产造成的财产损失。本条主要针对有体财产,对于其他财产权益的保护,通常由特别法加以规定。具体而言,本条主要适用于以下情形:第一,无权占有他人财产不能返还;第二,损坏他人财产不能恢复原状,包含技术上不能恢复原状和恢复原状所需费用过高的经济上不能恢复原状;第三,造成他人知识产权灭失。

(二)财产损失

1.价值损失(直接损失)

本条规定的财产损失并不是指丧失财产占有和损坏他人财产等实体损害,而是指被侵权人财产总额的减少,即抽象财产损失。价值损失一般是将直接损害进行折算的结果,而不适用于填补该损害本身的返还财产和恢复原状。价值赔偿以支付一定金钱的方式实现,但以支付一定金钱方式实现的赔偿并不一定是价值赔偿,还可能是恢复原状费用赔偿。

受损之物的实体损害已经得到填补,其价值却可能因为曾经受损而减少。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价值损失,称为交易性贬值损失。其属于纯粹价值损失,并无对应的实体损害,因此赔偿交易性贬值损失属于价值赔偿,并不属于折价赔偿。交易性贬值损失的赔偿请求并不总能获得法院的支持。包括交易性贬值损失在内,价值损失是指被侵害财产的价值减少。赔偿价值损失不是赔偿被侵权人的可得利益损失,更不是赔偿被侵权人的某种费用损失。因此,不应将价值损失的可赔偿性与受损财产交换价值的实现与否挂钩。

2.间接损害

侵害他人财产造成的间接损害仅仅表现为被侵权人财产总额的减少。间接损害和间接损失之间并无区别,间接损害就是间接损失。对于间接损失而言,区分恢复原状和价值赔偿没有意义。间接损失应当按照本条规定的“其他合理方式”计算。

三、基础计算方法

根据本条规范内容,侵害他人财产造成的财产损失,原则上应当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计算。该方法为基础计算方法,其他方法为例外计算方法。

(一)时间标准: 损失发生之时

计算财产损失以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为准,损失发生后的价格波动原则上不予考虑。立法者实际上是将价格上涨或者下跌作为当事人承担的合理市场风险。同时,立法者为法院预留了调整的可能性。在基础计算方法对当事人显失公平时,法院可以按照其他方式计算财产损失。

“损失发生时”的认定,需要考虑以下几种特殊情形:第一,如果侵权人的过错发生于损失开始发生之后,被侵权人只能就侵权人过错发生之后的损失请求赔偿。第二,侵权人在无权占有他人财产后处分该财产,导致不能返还时,被侵权人才能根据本条请求价值赔偿。第三,在持续性侵权案件中被侵害财产的市场价格可能存在波动,此时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是指侵权持续期间的平均市场价格。另外,本条中可能已经隐含了计算损失的地域标准: 损失发生地。

(二)价值标准:市场价格

《民法典》第511条第2项规定,依法应当执行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的,依照规定履行。该规定可以类推适用于本条。在被侵害的财产无统一的市场价格,也不执行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时,该财产在损失发生之前或者之后已经成交的交易价格可以作为认定市场价格的依据。

但是,购买该财产到受损间有一定时间间隔,在该段时间内,该财产的市场价格可能发生波动,该财产本身经过使用也会有一定的耗损和折旧,因此,确定市场价格还需要综合考虑折旧、价格波动以及类似财产的市场价格等因素。

本条所称市场价格,应是被侵害财产的市场价格,而非按照侵权使用的市场价格。按照后者计算出来的损失并非侵权损害赔偿意义上的损失,而是不当得利返还意义上的损失

(三)残值扣减

计算价值损失,需要将未受损财产的价值与受损财产的价值相比较。本条规定,前者原则上按照其在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计算,残值自然也应当按照其在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确定。而在计算其他类型的贬值损失(如交易性贬值损失)时,是将未受损财产的价值扣减受损财产经修理后的价值。后者同样应当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计算。

四、其他合理方式

本条并不意味着被侵权人在基础计算方法和其他合理方式之间享有选择权。由于其他合理方式只是开放式列举的兜底规定,并未指向任何一种特定计算方法,其本质是赋予法院一定程度的自由裁量权。其他合理方式只有在上述基础计算方法“显失公平”或者失灵时才能适用。

(一)计算直接损失的其他方法

其他合理方式是对基础计算方法的修正,具体而言,可以从两个方面对基础计算方法进行修正: 第一,修正时间标准。在被侵害财产价格持续上涨或者持续下跌时,维持既有时间标准的机会公平的理由不再成立,且会诱发当事人故意拖延赔偿以获得不当利益的风险。此时,需要修正时间标准。第二,修正价值标准。被侵害财产的价值可以通过以下方式进行修正:当事人或者法院依据专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确定财产损失的数额;将保险评估价值作为认定价值损失的依据;参考类似物品的价值;根据重建工程造价确定房屋的价值;参照拆迁补偿标准和林木补偿费标准。

(二)计算间接损失的方法

间接损失表现为被侵权人财产总额的减少,并不表现为被侵害财产的价值损失。因此,间接损失不能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计算,只能按照其他合理方式计算,间接损失的计算包括对于费用损失和对可得利益损失的计算。

费用损失是指侵权行为造成的额外费用支出。法院仅支持实际发生的费用损失赔偿请求,并且对费用支出的凭证有严格要求。费用损失包括:货物被错误查封期间的仓储费用损失与贷款利息损失;被侵权人为制止侵权行为采取必要措施而支出的合理费用等。被侵权人为取得被侵害财产而支付的价款可作为确定该财产市场价格的依据,其本身不能作为费用损失请求赔偿。

《民法典》并未对可得利益损失的赔偿作出统一规定,给法院留下了广泛的解释空间。比如,利息损失被认为属于被侵权人受到的可得利益损失而具有可赔偿性,但法院确定利息损失的标准和利息计算期间不一。当被侵害财产的市场价格在损失发生后大幅增长时,按照基础计算法计算损失就会对被侵权人显失公平。法院可以一方面仍然按照基础方法的时间标准计算直接损失,另一方面将因价格上涨给被侵权人造成的损失作为间接损失另行计赔。被侵权人获赔的数额与按照价格上涨后的市场价格计算出来的直接损失数额相当。因被侵害财产价格上涨的可得利益损失另行计赔得到了法院的确认。但是,被侵权人合法行为的可得利益才能获得赔偿。此外,对于财产在被错误查封期间大幅降价,被申请人能否请求赔偿因丧失高价销售机会而受到的损失,法院也尚未形成统一认识;侵权人赔偿了可得利益损失后,一般不再赔偿固定资产空置损失。

五、举证责任

按照本条规定的方法计算损失所需的事项均应由被侵权人举证。在无权占有他人财产或损坏他人财产的情形,要求适用价值赔偿的当事人,需要就财产返还不能或恢复原状不能承担举证责任。但是,在损坏他人财产的情形,被侵权人要求适用价值赔偿,不需要就恢复原状不能承担举证责任。

六、结语

对于侵害财产造成的直接损害而言,该条文主要适用于将该损害折算成价值损失予以赔偿的折价赔偿,不适用于填补该损害本身的恢复原状费用赔偿。该条文规定的基础计算方法也仅仅适用于直接损失的计算,不能用于否定间接损失的可赔偿性。间接损失并非被侵害财产的价值损失,因此只能按照其他合理方式计算。在坚持按照基础方法的时间标准计算直接损失的同时,可以将被侵权人因价格上涨受到的损失作为间接损失另行计赔。将来法院在有关可得利益损失方面需要一个合理的计算方法,以维护裁判的统一。



(本文文字编辑卢琛。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民法典〉第1184条(侵害财产造成财产损失的计算)评注》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李承亮:《〈民法典〉第1184条(侵害财产造成财产损失的计算)评注》,载《法学家》2021年第6期。
【作者简介】李承亮,武汉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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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江超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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