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论个人信息删除权
2022年1月24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删除权作为个人信息权利主体的一项重要权利,在民法典和诸多单行法中均有所规定,该权利的行使对于保障信息的完整性与自决性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然而,有关个人信息删除权的性质、地位、行使要件、法律效果以及其与被遗忘权的区别依然存在争议。对此,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王利明教授在《论个人信息删除权》一文中,围绕前述问题提出若干见解,以完善我国删除权制度。
一、删除权的性质

(一)删除权是对人格权益进行私法救济的权利

个人信息本身是由民法典确立的重要人格权益,删除权也是民法典所确认的一项人格权益,其受到私法规范的全面保护,不宜将其认定为公法上的权利。

(二)删除权是基于人格权益所产生的权利

从性质上看,删除权是基于个人信息权益而产生的权利。其虽是个人信息的一项权能,但仍可以成为一项权利。从主体上看,删除权的主体是个人信息权利人。从客体上看,删除权体现为个人信息的人格利益,而非财产利益。

(三)删除权是一项特殊的请求权

删除权人不能依据自己的意志进行利用,也不能凭借单方的意思变更法律关系,只能在个人信息处理行为危害个人信息自决和完整时请求信息处理者删除个人信息,故其属于请求权。其特殊性在于不以特定的给付为内容,而以维护个人信息的准确、完整和有效支配为主要功能。

(四)删除权是一种防御性权利

个人信息的删除通常不能由信息主体通过积极行为自行实现,属于消极防御的权能。删除权与“通知—删除”规则中的删除区别如下:在适用范围上,后者只适用于网络环境。在要件上,后者中的删除以权利人的通知为必要条件,前者不以此为必要。在保护权益上,后者所保护的并不限于个人信息和人格权,前者仅仅针对个人信息的自决和完整遭受侵害。

(五)删除权是人格权请求权的组成部分

删除权是人格权请求权的组成部分,主要理由在于:第一,删除权以个人信息这一人格利益为基础而产生,而通过扩张解释,个人信息的人格利益属于人格权请求权的适用对象。第二,从功能上看,删除权以恢复个人对其个人信息的完满支配为目的,与人格权请求权的功能具有内在契合性。第三,删除权与人格权请求权均不以过错为要件。

二、删除权的行使

(一)删除权行使的目的和行使条件

删除权作为一种防御权,其行使的主要目的在于维护信息的完整、准确和个人信息的自决。基于前述目的,民法典第1037条第2款和个人信息保护法第47条规定了删除权行使的条件:一是处理目的已实现、无法实现或为实现处理目的不再必要;二是个人信息处理者停止提供产品或者服务,或者保存期限已届满;三是个人撤回同意,或者信息处理者保存个人信息的期限已经届满;四是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当事人的约定处理个人信息;五是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保持了一定的开放性。

上述规定还存在不足,确认法官在相关纠纷中进行利益衡量的参考因素。GDPR17条第3款列举了各种情形,其实质在于赋予法官或行政机关以一定程度的自由裁量权,考虑具体场景判断是否允许信息主体行使删除权,此种经验值得借鉴。

(二)删除权的行使方式

第一,删除权既可直接向信息处理者本人主张,也可以诉讼的方式行使。在信息主体针对信息处理者通过提出请求行使删除权时,应将删除请求告知信息处理者。第二,信息主体行使删除权不适用反通知规则。删除权人请求删除时,信息处理者并非扮演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角色,不存在民法典第1196条反通知规则适用余地。第三,信息主体行使删除权的效果为被删除的信息处于不被检索、不被访问和浏览的状态。

(三)删除权中不得删除的情形

有学者认为可扩张解释个人信息保护法第47条第2款的规定,在保存期限未届满的或技术上难以实现时不得删除。但此种扩张存在障碍,技术上难以实现应结合当前的技术条件是否可删除进行判断。因此,应根据民法典第999条的一般条款,当新闻报道与舆论监督的公共利益优于信息主体的利益时,信息主体的删除权应受到限制

三、删除权与搜索引擎

搜索引擎属于信息处理者,尽管其通常处理已合法公开的信息,但仍应适用删除权规则。原因在于:第一,搜索引擎具有强大的信息汇聚功能,易形成人格画像,一旦信息处理有误,会影响主体人格尊严与人格自由发展;第二,搜索引擎虽然具有可以依法处理公开信息的权利,但也可能超出合理的范围而处理他人个人信息,有必要适用删除权规则;第三,欧盟GDPR也认为搜索引擎属于信息处理者,可适用关于删除权(被遗忘权)的规定。

但搜索引擎具有特殊性,在适用删除权规则时应受到必要限制。搜索引擎并不产生新的信息,而只是为信息流通发挥中介作用,如果个人一旦主张明确拒绝就删除相关搜索结果,则会妨害搜索引擎发挥其信息功能。因此,信息主体在特定情形下才可以针对搜索引擎行使删除权。具体情形包括:第一,在信息源已经被删除的情形下,搜索引擎继续处理相关个人信息。如果相关的信息源已经被删除,相关个人信息不再属于已经合法公开的个人信息,搜索引擎的信息处理行为失去了合法性基础。第二,基于公共利益的处理超出合理的范围。搜索引擎对个人信息的处理可能是为了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此时不得赋予个人明确拒绝的权利。第三,超出合理的范围处理信息主体公开的个人信息。即便是对个人自行公开或者其他已经合法公开的个人信息,也必须在合理的范围内处理。如果搜索引擎在搜索相关个人信息时,非法制作各种大数据,与他人共享,甚至打包销售,此情形已经超出了合理的范围。第四,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存储期限届满。

四、删除权和被遗忘权

个人信息保护法所规定的删除权与域外法规定的被遗忘权不完全等同,存在如下区别:

第一,适用条件和功能不同。被遗忘权以遗忘为原则,以不删除为例外。删除权仅限法定情形。被遗忘权法律效果的发生需同时满足客观要件和主观要件,不仅要出现法律规定的情形,还需要信息主体有行使被遗忘权的意愿并提出要求,删除权只需满足客观要件。

第二,行使对象不同。被遗忘权行使对象包括其他处理者,信息主体有权要求信息处理者采取必要措施要求其他处理者删除此类信息,已突破一对一的关系,删除权仅限于要求信息处理者自己删除。

第三,是否规定例外情形不同。信息主体在主张被遗忘权时,信息处理者可以提出信息自由等抗辩理由不予删除,且主管机关或者法官在判定信息处理者是否存在删除义务时,应当对信息主体和信息处理者的利益以及公共利益进行衡量方可作出判断。我国从反面限制删除权的行使,也明确赋予法官或者主管机关进行利益衡量的权力。

第四,对搜索引擎的适用不同。欧盟法院认为搜索引擎同样适用被遗忘权规则。而依据我国个人信息保护法,搜索引擎虽属于信息处理者,但考虑到搜索引擎在信息传播方面的特殊功能,对其适用删除权规则时应当考虑其特殊性,应结合个人信息保护法第13条具体认定其删除义务。

五、删除权的保护

信息处理者应当在符合删除权法定条件的情况下主动删除信息。违反此种义务可能产生行政责任,并不当然导致民事责任的产生。因为在大数据时代,互联网上存在着海量信息,网络平台作为信息处理者,难以准确地判断哪一信息符合删除的法定情形。

删除权的保护可通过以下两种方式实现:第一种方式是保障权利人直接针对信息处理者提出删除请求或提起诉讼。此种请求权作为绝对权请求权的一种形态,不以损害和过错为要件,也并不需要证明行为人符合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构成要件。此外,可通过扩张解释的方法,将997条人格权禁令的适用范围扩张适用于个人信息权益,个人信息权利人可申请法院颁发禁令。

第二种方式是信息主体在行使人格权请求权之后,信息处理者拒绝删除,若造成信息主体损害,此时信息处理者应依法承担拒绝删除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该责任要件包括:一是符合个人信息保护法第47条的情形,且信息主体已经主动要求删除;二是信息处理者无正当理由拒绝信息主体的删除请求造成信息主体的损害;三是信息处理者具有过错,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采取举证责任倒置的方式。此外,侵害删除权一般不宜适用公益诉讼。公益诉讼提起条件为个人信息处理者违法处理个人信息侵害“众多个人的权益”,通常为大规模侵权。在许多情形下信息处理者无正当理由拒绝众多信息主体的删除请求的情形比较罕见。

六、结论

从性质上来说,删除权是基于人格权益所产生的权利,是一种防御性的私法救济权利,是人格权请求权的组成部分。行使删除权的主要目的在于维护信息的完整、准确和个人信息的自决,因此需满足法律规定和约定的条件,并通过利益衡量确定是否符合条件。删除权既可直接向信息处理者本人主张,也可以诉讼的方式行使,且不适用反通知规则。删除权与被遗忘权在适用条件、功能、行使对象、例外情形、对搜索引擎的适用等方面均存在区别,不能完全等同。删除权既可通过直接行使人格权请求权予以保护,也可通过个人信息处理者拒绝删除时主张侵权损害赔偿进行保护。由于删除权本身是一项新型的制度,在民法典和个人信息保护法实施之后,应当积极总结经验,使该制度不断完善。



本文文字编辑李晶晶。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个人信息删除权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王利明:《论个人信息删除权》,载《东方法学》2022年第1期。
【作者简介】王利明,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推荐阅读
许可:算法规制体系的中国建构与理论反思
我国算法规制体系应引入“算法发展”平衡算法安全,引入“权利公平”补充算法公平,引入“私人自主”调和算法向善。
王利明:论《民法典》实施中的思维转化——从单行法思维到法典化思维
本文深刻探讨了如何从单行法思维向法典化思维转化,体系化解读《民法典》。
李建伟:授权资本发行制与认缴制的融合——公司资本制度的变革及公司法修订选择
新一轮《公司法》修订的资本制度改革,要以激励投资创业、降低公司设立成本、平衡各方利益的规则体系之构建为导向。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1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蒲南希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2022010855号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