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善斌:个人破产制度嵌入现行破产法之路径
2022年5月11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破产法   个人破产   个人破产立法
[ 导语 ]
        随着各地个人债务集中清理试点和《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实施以来个人破产案件实践经验的积累,以及理论研究的不断深入,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立法条件逐渐成熟,扩张破产法适用范围,承认自然人破产能力的呼声越来越大。与此同时,《企业破产法》修订亦是当前立法机关、司法机关和学界共同关注和推进的重大事件。逢此“双线并举”之际,将个人破产和企业破产合并立法是目前较现实的选择。但是,合并立法的首要前提是明确如何将个人破产制度嵌入我国现行企业破产法。对此,武汉大学法学院张善斌教授在《个人破产制度嵌入现行破产法之路径》一文中,深入剖析“吸收式”和“统合式”立法路径存在的问题,论证“总分式”立法路径之可行性,并分析该模式具有的比较优势,以期为我国的破产法修改有所裨益。
一、现有合并立法路径之检视

(一)“吸收式”立法路径之缺陷

“吸收式”以企业破产制度为主体,将个人破产制度作为专章进行规定。但此立法路径无法解决如下问题。

1. 立法理念与价值取向的遮蔽

个人破产的立法理念与价值取向与企业破产存在诸多差异。除公平清偿债权外,个人破产法兼有拯救“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保护其生存权和发展权的立法宗旨与理念,蕴涵促进经济发展与救济贫困的双重价值。如采取“吸收式”立法路径,会导致立法理念与价值取向方面企业破产对个人破产的遮蔽,不利于个人破产制度的实施与推行。

2. 条文内部逻辑难以自洽

由于立法理念和价值取向的不同,个人破产和企业破产在具体制度方面也存在差异。采“吸收式”立法路径,则存在如下弊病:首先,将个人破产制度以专章形式插入企业破产法,容易破坏原有企业破产规定已经形成的完整逻辑体系。其次,经吸收后的个人破产部分多为原则性规定,难以撑起个人破产作为专章体例的合理容量,且过多的原则性规定赋予了法官过大的自由裁量权,不利于提升司法裁判质效。最后,将若干不同制度的条文规定在一章之中,会导致个人破产专章(专节)之下内部条文之间的逻辑不甚清晰,难以满足立法的体系性要求。

(二)“统合式”立法路径之不足

“统合式”即在破产法中不区分适用主体,而以“债务人”统称,该种立法路径存在如下不足。

1. 与我国现有司法实践和社会需求不符

在“统合式”立法模式下,破产法的适用范围覆盖所有民事主体,但如此一来则会与我国的司法实践以及现实需求不符。其一,我国既有破产实践尚未涵盖所有民事主体。其二,理论上,我国仍有部分民事主体不宜赋予破产能力。破产制度的适用范围应当随着社会的需求和制度的发展逐步放开,而不宜在目前阶段覆盖所有民事主体。“统合式”立法路径某种程度上脱离了我国当下的破产实践。

2. 无法体现个人破产的特色

“统合式”立法路径,一方面,将个人破产与企业破产融合规定,没有专门的章节规定个人破产,使得个人破产制度的宽容与拯救理念以及保护债务人生存权和发展权的价值追求,无法在立法形式上得以彰显。另一方面,个人破产中存在遗产破产、夫妻破产、前置程序等特殊制度,无法与企业破产兼容。

二、“总分式”立法路径之证立

(一)“总分式”立法路径的可行性

“总分式”采用提取公因式的方法,抽象出破产法领域普遍适用的原则与规则,统一规定于总则之中;不同主体破产的特殊制度分别规定于相应的分则之中。破产法律规范外延相对清晰,具有共同的核心价值、基础概念、基本原则与规则,有采“总分式”立法路径的可能。一方面,破产调整范围限定于债务人存在破产原因这一特殊情形下;另一方面,破产程序充分彰显与贯彻平等原则。破产法律规范通过严格贯彻平等原则,设置概括性、集中性、终局性的债权债务清理程序以解决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背景下的执行困境。各项破产法律规范的核心制度功能清晰,调整范围边界明确,可独立于民法债权制度和强制执行制度之外而自成体系。为达到上述目的,破产法律规范设置了与其他法律规范不同的特殊调整手段,并通过对破产法特殊制度进一步抽象,产生了破产法特有的概念和原则。破产法的概念与民法、民事诉讼法中类似概念相比具有较为明显的独特性。破产法的原则是法律基本价值在破产法领域的具体化,同时又构成所有破产法律规范共享的内在基础价值取向,渗透进破产法规范群之中,贯穿破产法始终。

(二)“总分式”立法路径的比较优势

1. 彰显破产立法的体系性 

法律体系包括由抽象概念与规则组成的外部体系和法律原则集合组成的内部体系。我国破产法体系已经形成,但尚不完善。一方面,法出多门的碎片化立法现状进一步消解了破产法体系结构。另一方面,破产法律规范碎片化导致破产法外部体系冗杂、内部体系紊乱,增大实践适用难度,降低了法律效果可预期性。“总分式”立法不仅可以实现外部体系整合,更能够保障内部体系的融贯。采“总分式”模式先要列举法律基本原则,构建内部体系;再依据所构建内部体系对实践素材加以甄选,以整体性、系统性思维重构破产法逻辑体系和法律条文,实现概念、原则和规则之间的融贯性。破产法律体系需要借助于“总分式”立法路径得以彰显。

2. 保障破产立法的科学性 

相较于“吸收式”与“统合式”,“总分式”既能突出破产制度的共性,又能彰显个人破产和企业破产的个性,简洁清晰,当属较为科学的立法模式。个人破产与企业破产在立法理念、具体制度方面存在较大差异。“吸收式”与“统合式”立法模式过于强调个人破产与企业破产之同,忽视或混淆二者的差异。“总分式”将可抽象之原则与规则统合于总则中,以实现不同破产程序共通部分的简洁协调。将企业破产与个人破产之特色分置于各分则中,既能避免总则中出现立法理念与制度价值抵悟,也能使其特殊性得到充分展现。“总分式”立法路径的科学性既表现为其将企业破产和个人破产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充分体现与保障个人破产在现代破产法中的重要地位,也表现为兼容破产法的时代特征与独立价值。

3. 实现破产立法的开放性

“总分式”立法路径可以在破产法律体系基本结构稳定基础上,保障制定法具有较强的开放性。首先“总分式”立法路径在主体范围方面具有较大的灵活性,可以为企业、个人以外的其他主体预留发展空间。其次,“总分式”立法路径为制度创新预留空间。“总分式”所构建破产法体系架构与普遍适用的制度规范,为之后的司法解释、地方性规范性文件划定边界,也为之后破产法吸纳新规范留有足够的空间。“总分式”立法路径下总则确立破产法市场自治的核心价值、基本原则、基础概念,以及相互间的层级关系和逻辑架构,可以为破产制度创新提供指引和约束。最后“总分式”立法路径有助于法治思维方式的形成和思维模式的塑造。

三、“总分式”立法路径的制度安排

(一)破产法总则:整体性架构设计

结合现行《企业破产法》的规定,破产法总则可设计如下各章:


(二)企业破产

根据我国破产法既有立法体例和实践需求,分则可以分为企业破产和个人破产两部分。企业部分重点在于企业破产的特殊制度。首先,在企业破产重整程序中,可以增设以下规定:一是预重整制度;二是重整程序中债务人自行管理制度;三是完善重整程序对担保债权人利益的保护,引入重整听证程序,规范法院对重整计划的强制批准程序,完善重整计划执行规则等。其次,对于关联企业合并破产制度,应该以法律的形式固定破产法律制度创新成果,区分程序合并与实施合并,确定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的相关内容,避免不当启动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程序,公平维护各方利益。最后,企业破产部分也应当关注不同性质企业破产处置的差异性,可以为国有企业、金融机构等特殊企业单独设置政府接管范围与方式、国有资产处置方式与原则、储户保护等制度。

(三)个人破产

我国应采取一般破产主义,不再区分商自然人与消费者,概括性承认自然人的破产能力。相较于其他主体破产,个人破产部分可规定以下的特殊制度:首先是自由财产制度。可以借鉴既有执行豁免财产制度,确定自由财产的范围与自由财产的转换规则,并规定自由财产的审查与确认程序。其次是破产免责制度。债务人需要在免责考察期内遵守相关法定义务,若期限届满破产债务人未严重违反法定义务,满足获得免责的法定条件,才能由法院裁定免责,依法免去其偿还债务的义务。最后是破产失权与复权制度。应当规定破产债务人的失权范围和复权程序。应注意复权制度与免责裁定的衔接。个人破产部分中程序性规则应包含个人重整程序、前置程序、夫妻破产程序与遗产破产程序。

(四)法律责任及附则

我国破产法应于企业破产和个人破产之后专设法律责任部分。将法律责任最后规定,可以与总则首尾回应,突出法律责任的重要地位。而且专门规定法律责任,可以使破产程序中各方主体,以及其他利害关系方了解其在破产案件处理过程中可能承担的责任,强化其责任意识,自觉遵守法律规定。法律责任之后为附则,内容包括参照适用规则和施行日期等。

结语

在目前“双线并举”的立法动向下,个人破产和企业破产的合并立法似乎避无可避。相较于“吸收式”和“统合式”立法路径,“总分式”立法路径坚持以保障破产法融贯性与化解破产法碎片化、保持破产法开放性与应对社会发展变动为价值取向,既能较好地总结当前破产法制的有益成果,又可为将来破产法进一步完善奠定现代化的法制雏形,不失为当下个人破产嵌入现行破产法的最佳路径。



(本文文字编辑周含笑。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个人破产制度嵌入现行破产法之路径》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张善斌:《个人破产制度嵌入现行破产法之路径》,载《法律评论》2022年第3期。
【作者简介】张善斌,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推荐阅读
许可:算法规制体系的中国建构与理论反思
我国算法规制体系应引入“算法发展”平衡算法安全,引入“权利公平”补充算法公平,引入“私人自主”调和算法向善。
王利明:论《民法典》实施中的思维转化——从单行法思维到法典化思维
本文深刻探讨了如何从单行法思维向法典化思维转化,体系化解读《民法典》。
李建伟:授权资本发行制与认缴制的融合——公司资本制度的变革及公司法修订选择
新一轮《公司法》修订的资本制度改革,要以激励投资创业、降低公司设立成本、平衡各方利益的规则体系之构建为导向。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周含笑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2022010855号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