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静:论股东派生诉讼中的公司抗辩权
2022年6月3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商法   股东诉讼   公司法修改
[ 导语 ]
       在股东派生诉讼中,由于原告股东主张的是本该属于公司的请求权,出现了行权主体与请求权内容及诉讼利益归属对象间的错位,这已然包含了股东与公司间的利益冲突。我国目前的股东派生诉讼制度中,尽管前置程序的安排要求原告股东必须首先要求公司自己起诉,但是并未给予公司针对诉讼向法院发表意见的机会,忽视了公司作为原本的请求权主体的诉讼决定权和抗辩权。对此,吉林大学法学院胡晓静教授通过《论股东派生诉讼中的公司抗辩权》一文,首先分析了我国股东派生诉讼制度中公司抗辩权的缺失,而后探讨了赋予公司抗辩权的原因,最后主张在现有的股东派生诉讼程序中引入庭前司法审查程序,赋予公司在此程序中进行抗辩的权利,并由法院经过审查后最终决定是否进入股东派生诉讼的庭审程序,从而在股东维护公司和全体股东利益的权利与公司事务自治权间找到平衡,为读者提供了一个较好的观察视角。
一、我国股东派生诉讼制度中公司抗辩权的缺失

根据我国《公司法》第151条的规定,除了紧急情况下的前置程序豁免情形,只要股东事先请求公司自己起诉但遭到拒绝或者公司未予及时回复,其即可以自己名义向法院提起股东派生诉讼,并直接进入庭审程序。股东由此掌握了启动诉讼的主动权,公司则只能作为第三人被动参加诉讼。在诉讼程序中,一旦股东启动了派生诉讼程序,公司便丧失了诉讼决定权,也不能以诉讼违反公司最佳利益为由阻止诉讼的进行。在我国《公司法》第151条所设计的股东派生诉讼制度中,立法者更多考虑了股东起诉的权利,突出了保护小股东利益的立法立场,而忽视了公司作为原本的请求权人对诉讼的决定权和不起诉的抗辩权,造成了股东利益和公司利益的失衡。

二、赋予公司抗辩权的原因

(一)股东是公司请求权的代行者

股东的诉权派生于公司的诉权,此乃股东派生诉讼名称的由来。股东主张的是公司的权利,胜诉利益也归于公司,而非股东本身。作为原本的请求权人,公司有权利和能力从公司最佳利益出发决定是否必须通过诉讼途径主张权利。股东只是公司权利的代行者,其违反公司意志提起派生诉讼时,应给予公司向法院陈述其抗辩意见的机会,并在其抗辩具有正当性的情况下阻止股东派生诉讼的进行。当然,鉴于公司通常被大股东或者大股东委任的董事所控制,其不起诉,特别是针对大股东、董事和高管不起诉的抗辩是否正当合理,需要由法院依法进行审查,并最终裁定。

(二)公司是其自身利益的最佳评判者

公司具有经济人的属性,当其利益受到董事等管理层侵害后,也会从自身的利益出发,根据现行法律体系所提供的价格机制约束条件进行成本收益分析,去选择是否起诉。股东虽然被赋予了派生诉讼提起权,却并不一定能从公司的最佳利益出发行使权利。股东并非决定派生诉讼是否符合公司利益的适当人选,不能指望诉讼对公司经济的有害影响能指引原告股东的诉讼决定。公司作为具有独立法律人格的主体,其自身有决定内部事务的权利,也有能力基于通盘考虑做出选择。在符合公司最佳利益的前提下,这种选择应该得到尊重。

(三)防止诉权滥用

我国现有的股东派生诉讼制度未考虑公司的合理抗辩,容易造成股东滥用诉权。如果在股东派生诉讼程序中赋予公司抗辩权,并在进入庭审前由法院先对股东资格、前置程序、公司遭受损害事实和公司抗辩理由进行审查,不仅使公司能够向法院申明不起诉的正当理由,法院也可以充分听取双方的意见,兼顾股东的监督权和董事会管理公司的权力及公司利益,同时过滤掉那些无价值的、有害的诉讼,阻止滥权行为,节约司法资源。

三、我国股东派生诉讼制度中公司抗辩权的立法方案

(一)增加股东派生诉讼的庭前司法审查程序

在我国的民事诉讼程序中,法律并没有设计如同美国诉讼程序般内容丰富的庭前程序。目前,无论是基于股东派生诉讼的规定,还是《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公司均没有主张抗辩的机会,其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在诉讼中不仅无法行使抗辩权以终止诉讼,也不能在庭前程序中阻止派生诉讼的继续进行。对此,可借鉴美国的股东派生诉讼程序,增加股东派生诉讼的庭前司法审查程序,此举既能赋予公司抗辩权,实现股东与公司利益的平衡,也符合我国股东派生诉讼司法审判实践的现实,兼顾了制度设计的利益平衡和程序设计的司法效率。

(二)确定代表公司抗辩的主体

如果我国未来的股东派生诉讼制度中增加公司抗辩权,应由哪个机关代表公司行使权利?根据我国《公司法》第151条,针对董事和高管起诉,应由监事会或者监事代表公司;如果针对监事起诉,应由董事会或者执行董事代表公司。如果增加股东派生诉讼的庭前司法审查程序,也可以按此规定由上述机关代表公司行使抗辩权。但是在公司没有设置监事或者监事会时,该由谁代表公司?对此,应该秉持避免利益冲突的原则,要保证代表公司行使抗辩权的主体的独立性和公正性。在一般情况下,应按照《公司法》的规定,由无利害关系的董事或者监事对股东派生诉讼所针对的交易或者行为进行调查,并代表公司陈述公司拒绝起诉的理由。如果公司未设监事会或者监事,或者董事和监事均与被告存在利害关系,则应该允许公司另行成立由无利害关系人员组成的特别诉讼委员会,代表公司进行调查并行使抗辩权。该特别诉讼委员会应由两人以上组成,其地位相当于董事会/执行董事或者监事会/监事,由股东会选举产生,以与我国公司治理结构的机关权力划分相一致。

(三)赋予法院形式和实质审查权

公司虽然被赋予了抗辩权,但是该抗辩能否被接受并成功阻止派生诉讼的进行,最终还要取决于法院的审查。法院对公司抗辩的审查应包括形式审查和实质审查。形式审查主要涉及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方面,法院要审查代表公司主张抗辩权的机关成员或者特别诉讼委员会成员的独立性。另一方面,法院要考察公司对被指控的交易或者行为的调查的充分性,如调查的方式、时间及报告的详尽程度及相关的证据等。在实质方面,法院要审查公司不起诉决定的基础和依据。公司可以从法律理据、成本收益、公司声誉等多个方面进行论证,如损害赔偿数额过于微小、机关成员违反义务的行为极其轻微、被告没有赔偿能力、诉讼成本过高等。但这些理由能否被接受,还要取决于法院的审查和判断。通常认为,法院不应介入公司的内部事务,因为法院并不具备商业判断方面的专门知识。但是,决定是否起诉与一般的商业决策毕竟有所不同。相比较而言,法院更有能力对诉讼的结果做出判断。

四、结论

我国现行的股东派生诉讼制度设计倾向于股东诉权的保护,而忽视了公司作为原本的请求权人控制诉讼的权利。我国未来《公司法》修改时应增加庭前司法审查听证程序,在庭审前对原告股东资格、前置程序、公司利益受损事实和违反公司最佳利益的事由进行审查,公司可以在此程序中行使抗辩权。如果通过司法审查,则进入股东派生诉讼庭审程序;未通过审查,则法院作出驳回起诉的裁定。针对公司的抗辩,法院要进行形式审查和实质审查,在股东维护公司和全体股东利益的权利与公司事务自治权间找到平衡。这样的程序安排,不改变目前股东派生诉讼制度中公司的法律地位,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的程序安排,兼顾了股东权利和公司利益,能够以微小的改革成本实现完善股东派生诉讼制度的目的。



(本文文字编辑李慧敏。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论股东派生诉讼中的公司抗辩权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胡晓静:《论股东派生诉讼中的公司抗辩权》,载《现代法学》2021年第5期。
【作者简介】胡晓静,吉林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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