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伟:古玩交易中意思表示瑕疵的认定与适用
2022年6月23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重大误解   欺诈   显失公平
[ 导语 ]
      合同双方无约定或约定不明时,如何查明当事人表示行为来确定其意思,关键在于对双方的意思表示如何解释。在古玩行业,购买人以其意思表示存在瑕疵为由请求人民法院撤销交易的情况不在少数,各地人民法院对此的裁判存在差异。古玩交易是否可以适用文物交易的规则而否认其效力,可否像对待普通商品一样对待古玩交易,以及是否构成、构成何种意思表示瑕疵,已成为古玩交易的核心法律问题。对此,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曹伟副教授在《古玩交易中意思表示瑕疵的认定与适用》一文中,从意思表示的解释出发,阐述古玩交易中的意思表示瑕疵问题。
一、“古玩”交易与“文物”交易的区分

“古玩”交易并非严格受到限制甚至被禁止的行业,有必要区分清楚“古玩”与“文物”,为“古玩”交易寻找合法化空间,古玩交易与文物交易的区分是古玩交易中需要认定的前提性事项。

(一)“文物”概念的来源及其特殊保护

根据《文物保护法》第2条规定,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古物古迹以及近代现代重要史迹、实物、代表性建筑和历史上各时代珍贵的艺术品、工艺美术品、手稿、图书资料等皆属文物。一旦违反《文物保护法》相关条款,不但当事人之间的交易行为可能将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而且相关人员还极有可能触犯刑法,构成犯罪。

(二)“古玩”概念的界定与“古玩”交易的法律识别

尽管如今已将“古董”与“古玩”视为等同,但在历史进程中,二者并非一开始即无区分。“古玩”主要用于古物流通和商贸领域,“古董”则主要用于文人雅士之间开展交流的场域。两者含义也不尽相同,“古玩”有时包含“古物”与“文玩”,“古玩”“古董”“文物”既存在交叉,也有所不同。即使在其交叉部分,进入商贸领域的“古玩”“古董”不一定是不得流通的文物,可能只属于低等级文物,国家并不禁止其流通。从审判实践来看,只要该交易标的未被识别为不能流通的文物,人民法院通常不会主动要求当事人进行鉴定,更不会依职权将其认定为禁止流通之文物而否定交易的效力。可见,根据法无禁止则可为的基本法理,只要未被确定为不得流通的文物,一切以“古玩”为名的交易都会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

二、无明确约定下的意思表示瑕疵认定

在交易对象未具体确定时,当事人尤其是购买人会根据自己的交易环境与行为来推定有利于自己的意思,进而根据真实意思与表示意思之间的不同来认定自己的意思表示存在瑕疵,从而寻求法律救济。出售者则会提供与之相反的一套说辞,即既然买受人未能明确其意思,则其自然无法知道其真实意思之所在,也不一定知道所售物品是否为真正的古董,一旦被买受人“捡漏”,出售人也只能自行承担损失,并无请求返还的道理。如此说理,实为居中裁判的人民法院提供了一道难题。

(一)意思表示解释与合同解释

合同解释的对象为表现双方意思的合同条款。合同解释的目的不在于探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而在于寻求某种方法确定“意思表示含义”。该“含义”并非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而是一般理性人针对表意人所理解的意思。这种解释模式即规范解释,是从表示受领人的利益出发得出的规范性意思,无须与表意人真实意思一致。

在规范主义解释模式下,真正有可能发生争议的是表意人表意的合同条款并不确切,使得理性相对人无法得出与表意人一致的意思。此时,意思表示的含义需要寻求理性人中介的解释。在具体操作上,有学者提出先后遵循“以合同文义为出发点,客观主义结合主观主义”“体系解释”和“参照习惯与惯例”三个原则。

(二)未明确约定下古玩交易合同漏洞填补

在存在争议的古玩交易案例中,大多数为无明确约定的情形。根据上述三原则,对于无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古玩交易表示行为,首先需要根据合同条款的文义等情况予以确定,但由于双方当事人各执一端,很多时候无法达成共识。故需要寻求文义之外的体系解释可能。体系解释的前提在于,当事人表示行为已然形成一个体系且体系内部不互相矛盾,从而能做出单一解释。这一体系由诸多证据支撑而来的证据体系组成,如合同、补充协议或者其他书面证据诸如微信交流记录等。但在无法求助于体系解释时,只能求助于习惯与惯例,在文本之外寻求一般人的理解。故面对无明确约定的古玩交易,在无法求助文义解释和体系解释下,只能参照交易习惯进行意思表示含义的确定。

(三)古玩交易的行业习惯与意思表示认定

依据交易习惯认定表意人的意思,实际上就是按照理性人模式构建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逻辑推导。更为周全的方案是在知识经验等处于优势地位一方应当迁就处于劣势地位一方,因此应以劣势方所属类型的理性人为标准解释合同。但问题是古玩交易领域谁是劣势方。

古玩交易中形成的交易习惯不是根据一般人的认知,也不能事先假定出售人具有优势地位,因为很多“捡漏”的案例恰表明出售人也可能是利益受损者,而是按照自古以来各平眼力的决断模式,全赖个体独特的鉴赏能力和运气。若稍加考察可以发现古玩行业不保真的习惯也体现为古玩行业特殊的交易类型——实物交易。若交易双方并未具体明确交易标的,构成当事人双方无约定或约定不明,不存在意思表示瑕疵,且无法采取合同文义以及体系解释确定表意行为含义时,只能参照交易习惯。根据古玩交易不保真的行业惯例和购买人实物查看的传统,一旦购买则不能认定购买人意思表示有瑕疵,更不能以此否定合同效力。但就古玩交易中的意思表示瑕疵尚需对有明确约定的交易合同进行探讨。

三、明示行为中的意思表示瑕疵认定

(一)明示行为下的欺诈认定

按照欺诈行为的表现形式,欺诈可以分为两类:明示欺诈与沉默欺诈。明示欺诈是出售人故意告知虚假情况使得购买人相信而做出错误意思表示。只要出售人明示保真,原本不保真的交易惯例不能够再继续适用,此时的交易完全符合欺诈的构成要件。

沉默欺诈也指消极欺诈,指故意隐瞒真实情况使相对人陷入错误意思而成立合同的行为。认定沉默的关键不在于行为人是否知道真相,而在于其是否有义务告知真相。审判实务一致认为出售人沉默一般情况下不构成欺诈。其原因有二:其一,购买人很难拿出确切证据去证明出卖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所售标的物为赝品;其二,即使有证据证明出卖人知道所售之物为赝品而仍然出售,但出卖人知道的信息也是根据自身的知识鉴别得来,其鉴别结果未必总是真实准确。构成沉默欺诈的条件必然是,出售者确切地知道所售古玩为假,而在对方将其理解为真品时故意隐藏真实信息,即因违背了诚信原则而构成欺诈。

(二)明示行为下的重大误解认定

若购买人对交易标的进行了明确表示,一旦所购之物经过鉴定非其所愿之标的,则可以认定购买人对交易标的发生了误解。若购买人并未有明示意思表示,之所以误解而购买是因对方意思表示之故,司法实务也认定构成重大误解。只要表意人重大误解源于明示行为,不论该明示来自于自身抑或相对人,都可以构成重大误解。

(三)明示行为下欺诈、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区分认定

欺诈制度重在规范因他人故意提供虚假信息或者隐瞒真实信息导致相对人陷入错误认识而作出错误表示,重大误解应排除这一领域的适用。在非明示表示下,古玩交易本身的特殊性决定了双方应当有各自的判断力,不存在优势与劣势之分,不太可能存在显失公平。在明示表示下,之所以发生意思表示错误或者出现不公平结果,不是因为处于危困状态或一方利用自己优势地位或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而是因为对明示行为所示意思的尊重或信赖,不应根据结果上是否“显失公平”去直接套用该制度。显失公平制度与古玩交易惯例先天即属“水土不服”,显失公平制度不能适用于古玩交易。

四、结语

古玩交易的行业习惯,使其有了不同于一般交易的特殊性。首先要区分清楚古玩交易与禁止或限制流通的文物交易。其次,根据古玩交易本身的实物交易特性,如果双方未对交易标的有任何明确的意思表示,则认定意思表示真实生效。假若对交易标的有明示意思表示,则可区分不同情形认定为欺诈或重大误解。无论明示与否,显失公平制度难有适用的余地。

 

 

(本文文字编辑张莹钰。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古玩交易中意思表示瑕疵的认定与适用》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曹伟:《古玩交易中意思表示瑕疵的认定与适用》,载《现代法学》2022年第3期。
【作者简介】曹伟,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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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莹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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