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寒:作为意思表示撤销原因的动机错误
2022年6月25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并非所有动机错误都是非重大错误。例如作为特殊动机错误的性质错误,在影响动机的同时也影响意思表示的内容,因而具备重大性,某些情况下也应被救济。由于我国现行法对动机错误的救济采取极为谨慎和严格限制的态度,司法实践中只能以重大误解作为曲折的救济途径。针对动机错误的前述救济困境,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研究生高一寒在《作为意思表示撤销原因的动机错误》一文中,考证了动机错误在何种情况下应被赋予“重大性”特征,并主张在不应由意思表示人独自承担责任或交易安全和相对人的信赖不值得保护的情况下,动机错误应当产生意思表示被撤销的效果。在此基础上,作者进一步提出通过立法使特定情形下的动机错误以一般化的规则得到救济的处理方案,以解决对动机错误的模糊态度和司法裁判界限不明等问题。
一、性质错误作为可救济的动机错误

(一)性质错误是特殊的动机错误

性质认识错误从心理的视角来看是动机错误。因为意思表示人对交易标的物品质的认识和价值判断等一系列过程都是发生在意思表示人的心理活动阶段,并最终成为表示人进行法律行为的诱因。性质错误没有触及意思本身,在早期意思被视为私法领域信条的时代,通常不能影响交易的法律后果。自然法学派时代,学者们认识到对动机错误的严格限制不能适应发展变化的交易需要,从而为救济动机错误创设了部分例外情形,这些例外情形主要包含性质错误。应然特性说进一步指出,如果接受一个特定物包含抽象的外形和具体的性质的话,当特定物不具备意思表示人所意欲的性质时,即存在内容错误。例如,近视者错将担保书看成账单签字的,“将担保书误看成账单”属动机错误,但“在账单而非担保书上签字”则属内容错误。可见,性质错误位于动机错误与内容错误的交叉范畴。概言之,人或物的性质不可能完全存在于“交易之外”,因此可以认为相对人或者标的物的性质总是隐含在内容形式之下,性质错误首先作为动机错误涉及内容错误的范畴,继而可以将其认为是一种特殊的动机错误。

(二)性质错误的重大性

通说认为性质错误是动机错误,而动机错误原则上不能对意思表示的效力产生影响,因此不宜使所有的性质错误都产生影响意思表示的效力,而应以“交易重要性”为限制条件,具体衡量标准如下:①具体客观判断。为了确定“性质”在交易中是否重要,通常需要对相关的意思表示进行解释,从法律行为的具体判例、情境和规定中查证性质在交易中是否“重要”。判断时不应依据意思表示人的个人主观视角进行考察,而应该从客观视角进行考察。②考察双方约定。若双方当事人已经明确约定,或根据交易双方过往交易惯例、行业惯例推定标的物应当具备某种性质的,则该性质属于严重影响交易安全的合同内容,应当作为交易中重大的性质被法律裁定考虑在内。③识别风险交易。并非所有交易中的重要性质都能影响意思表示的效力。首先,在某些带有冒险性质的交易中,意思表示人必须承担对人或物的性质认识错误的风险,且不得通过性质错误来规避或转移风险责任。其次,在某些风险交易中的性质错误对应的风险承担方不同。如对赌协议、担保合同等。此外,性质错误若同时属于瑕疵担保责任范围,则优先适用瑕疵担保条款;如果双方当事人通过协议约定排除瑕疵担保责任,意思表示人也不得再以性质错误为由撤销意思表示。

(三)小结

综上所述,性质错误在对法律行为或法律行为的主体具有重要意义的情况下可以被判定为重大错误,并因此导致意思表示被撤销。为了保护交易的公平稳定和对方当事人的信赖利益,“民法错误学说”往往倾向于不保护动机错误,但当对方当事人具有可责难性时,一味保护对方当事人的信赖利益就会有失公允。对于此类性质错误,司法实务常将其作为重大误解或者欺诈等可撤销的合同来处理。

二、德日民法中对特殊动机错误的救济

《德国民法典》仅承认重要性质错误可以适用错误撤销制度。具体规则如瑕疵担保责任、给付型的不当得利返还、欺诈时的撤销、对和解基础的错误认识可以导致和解撤销等法律制度,其理念都是基于动机错误对法律行为效力产生的影响。其中值得重视的两处是:承认继承法中动机错误的法律重大性、承认交易基础的丧失。日本新民法确定了有关动机错误的救济方案,其中第95条第一款规定,表意者关于作为法律行为基础之情事的认识出现违反真实的错误,在该错误“依照法律行为的目的以交易上的社会通常观念为重要”时可撤销。

三、我国对特殊动机错误的救济

(一)立法、司法以“重大误解”救济动机错误

对于如何救济动机错误,我国立法主要采用“重大误解”制度,但事实上对于重大误解并没有明确的界定。就我国司法裁判的立场来看,法院对于动机错误的救济仍持谨慎态度,一般的动机错误不予救济,当其上升到内容错误且具备重大性才能被认定为重大误解,并进一步讨论是否予以救济。简而言之,我国司法实践仍然没有明确救济动机错误的规定,而是审慎地将部分情况纳入重大误解的范畴予以救济。至于何种情况能够纳入以及何种情况才是满足了内容且具备重大性的条件,在实际的判决中存在边界不明的问题。

(二)国内学说有关救济方式存在争议

在我国,动机错误在一定情形下应予救济也逐渐成为学界讨论的重点,但是对于采取何种救济模式学界仍有争论。有的学者提出应当在“重大误解”的框架下丰富和完善对于动机错误的救济。也有学者提出,除“适用”既有规则外,对于双方共同动机错误案件,可类推适用情事变更的法律规则,使“变更先于撤销”。但无论最终采用亦或沿用哪种路径,对动机错误直接救济的法理规定的完善、发展和变革都已经成为当下亟须解决的议题。

四、特殊动机错误救济规则的构想

现代民法更注重交易安全和信赖保护并合理分配风险。动机错误在交易安全不需要保护、相对人不值得保护,或者在风险应当由接受人方承担时,当然可以作为撤销意思表示的原因。

(一)协议约定的动机发生错误

当动机成为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契约内容时,应当允许动机错误被纳入重大性错误的范畴。这种协议不必以明确的形式表现,可以通过补充解释合同或约定俗成的形式推定存在。如果能在契约内容中发现意思表示人有这种期待或设想的依据,就应当允许动机具有法律上的重大性。此时动机也同时成为意思表示的组成部分,进而成为合同的内容,构成内容错误,体现私人自治原则。

(二)接受人诱发的动机错误

由意思表示的接受人引发的动机错误应当区分两种情况处理。①接受人故意隐瞒真实情况,导致意思表示人产生错误的动机,表示人可以根据欺诈撤销意思表示。②接受人没有欺诈的主观故意,过失地诱发了意思表示人发生动机认识错误,表示人可以基于动机错误撤销意思表示,根据缔约过失相关理论和法律规定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责任,接受人应当根据自己责任原则和信赖保护原则承担责任。

(三)接受人知情并利用的动机错误

接受人知情并利用的动机错误是指接受人虽然没有主动诱发表示人的动机错误,但明知表示人做出意思表示时已经产生了动机错误,而做出相关的意思表示。从交易安全和信赖保护方面考量,此时接受方不能拥有信赖利益,交易安全和相对方的信赖不应该被法律保护,否则将使表示人实质上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因此应当允许表示人撤销意思表示。

五、结语

以现代民法的理论和发展趋势来看,“动机错误是非重大错误的观点”不具有法律上的必然性和合理性。法律制度的构建不应以心理方面的衡量为标准,而应以当事人利益的法律评价为标准。当双方约定某个动机为缔结契约条件时,当事人的私人自治应当得到应有的尊重,在具体的情况下意思表示接受人需要自己承担动机错误的风险。在接受人没有信赖保护的必要性情况下,允许表示人基于动机错误撤销意思表示具有法律上的合理性。综上所述,动机错误在特定条件下一般性地具有法律重大性,且应得到直接救济。

 

 

(本文文字编辑陈可。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作为意思表示撤销原因的动机错误》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高一寒:《作为意思表示撤销原因的动机错误》,载《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22年第3期。
【作者简介】高一寒,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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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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