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兵:动产担保优先顺位的立法构造与适用解释
2022年6月28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民法典》物权编和合同编共同塑造了我国的动产担保规则体系,但其对动产担保交易功能主义立法模式的不彻底移植诱发了动产担保交易在担保体系内、外的优先     顺位冲突问题。那么如何解决动产担保与担保体系外的其他交易之间以及动产担保体系内各担保物权之间的优先顺位问题呢?对此,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王乐兵讲师在《动产担保优先顺位的立法构造与适用解释》一文中,从制度成因、动产担保的对抗效力、动产担保交易的对抗效力和优先顺位出发,将动产担保交易规则再体系化。
一、动产担保物权优先权冲突的制度成因

(一)功能性动产担保制度的引入与构建

物权编第388条第1款将所有权保留、融资租赁和保理等纳入了动产担保的调整范围,诱发了物权编与合同编更多的体系冲突,如在大多数债权合意不能发生物权效果的基本原则下,动产抵押、所有权保留和融资租赁却产生了物权效果。但物权编囿于体系的原因无法对担保体系外的具有担保功能的交易形式予以规范,加剧了动产担保物权体系内外的制度冲突。

(二)动产担保物权的权利变动模式和公示效力不明确

我国奉行物权变动债权形式主义,原则上不存在“未经公示”的物权变动的情形。但对于需要登记的物权变动如动产抵押,未经登记的动产抵押权是否具有物权效力?物权编对动产抵押实行登记公示对抗主义,对动产质押和权利质押实行公示(占有和登记)生效要件主义。由此产生了两个问题:(1)所有权保留、担保物价金抵押权、质权等不同权利负担,不同的公示机构和方式使得潜在的债权人不易识别债务人财产上的权利负担及其范围,容易导致权利冲突;(2)登记与占有的二元并立,但对占有的公示效力的质疑始终存在。

(三)动产担保的尴尬法律地位及动产担保登记的效力

物权编第208条所确立的动产物权变动一般规则要受制于第403条的动产抵押登记对抗规则,买受人无法获得对动产抵押权人的排他性。这种矛盾只能通过排除动产抵押的追及效力进行调和,但所登记的权利人对抵押人的何种财产享有多大范围内的权利,需要第三人进一步的调查和确认。动产担保登记不具有传统物权的推定效力和公信力,也不具有设权效力,不能使第三人信赖其公示内容,而仅仅具有警示功能。即使其破坏了传统物权法的概念体系,但登记公示恰恰为其排他性和优先性提供了制度保障和基础。

二、动产担保的对抗效力

动产担保登记的对抗力是确定优先顺位的理论基础,对于未登记物权,物权变动的意思主义和对抗效力之间存在无法弥合的理论隔阂。在出售人出售动产已交付但未登记,随后又将该动产抵押给另一主体的案例中,如果承认原所有人的处分权,则买受人实际上没有获得所有权,与意思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不符;如果认为原所有人没有处分权,则抵押权人没有获得抵押权的依据,抵押权人无法对抗在先买受人的所有权。

特殊动产登记的公信力可以为登记对抗主义下的“一物二卖”提供理论解释,但普通动产可识别性较低,登记的目的并非解决物权是否存在的问题,而仅在通过其对抗力解决权利之间的冲突。未登记的动产抵押权并非不具有物权效力,权利人仍可在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或发生约定的实现抵押权情形时,对抵押物进行拍卖、变卖或折价并优先受偿,只是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从我国当前动产担保融资的实践来看,虽然未经登记的动产抵押权没有对抗力,但应具备防御侵权人的效力,并非不加区分地不能对抗任何人。

物权编规定的动产担保交易未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只能部分适用于担保交易与已完成物权变动公示的买受人、承租人、已申请法院对担保物强制执行的普通债权人等,不能适用于担保物权之间的优先顺位问题,其登记的对抗力主要表现为优先受偿效力和追及效力。

三、动产担保交易与买卖、租赁交易的对抗效力和优先顺位

(一)买卖

就动产抵押物买卖而言,物权编第404条将原本仅适用于浮动抵押的“正常交易中的买受人规则”扩张适用于所有动产抵押与《民法典》第403条确立的动产抵押的登记对抗效力产生了冲突。鉴于动产交易的频繁性和交易方式的多样性,径直否定动产抵押具有普遍追及力缺乏制度理性,会对动产抵押权及抵押权人登记积极性带来重大打击。

就正常交易中的买受人而言,在物权编第406条将抵押权的追及效力作为其基本效力之一的制度背景下,第404条不再区分浮动抵押和普通抵押,并将“正常交易中的买受人”规则整体吸收作为动产抵押的基本规则,从而使善意买受人免受担保物之上抵押权的约束,产生了对动产抵押权人追及权的普遍阻断效力。“正常经营中的买受人” 通常仅限于“出售某类产品为营业” 的出售人,浮动抵押对确定前的抵押财产没有追及效力是由其性质所决定的,并非抵押权追及效力之例外。同时,虽然该规则不要求买受人为善意,但若买受人知晓其购买行为违反了出售方与被担保人之协议的“不得处分条款”,则其必须受到抵押权的限制。此外,对于机动车、船舶、航空器等特定动产上的抵押权而言,因其登记对物的可识别性强,且实践中其登记公信力高,其动产抵押权的追及效力不应受到所有权转让的影响。

就担保物价金抵押权而言,物权编第416条的“超级优先权” 目的在于鼓励潜在的债权人向债务人提供设备、存货等方面的融资支持,破除在先担保债权人的“位势垄断” 所导致的在后债权人在债权受偿上的竞争劣势,同时,担保物价款抵押权并不构成动产担保物权的优先性基础(公示)“例外”。

就消费者买受人而言,物权编并未单独规定对其的保护,而是将其融入“正常经营买受人规则”的保护范围。然而,消费品买受人担保权益的登记在实践中难以可行,应当可以考虑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如果在交付之前,抵押权人进行了登记,则买受人不能对抗抵押权人。

(二)所有权保留和融资租赁

物权编第388条将所有权保留、融资租赁和保理称为“其他具有担保功能的合同”;所有权保留、融资租赁与标的物上担保物权之间的优先顺位,应当直接根据《民法典》第641条第2款和第745条规定的登记效力确定;而对于保理和应收账款质押与转让的优先顺位,则直接适用《民法典》第768条的规定。在登记和优先顺位之外,非典型担保能否适用以及在多大程度上适用担保规则,取决于当事人之间的利益状况和法院的利益衡量。

(三)租赁

因为动产抵押无须移转担保物之占有,抵押人可将其出租给他人占有、使用。若租赁发生在抵押权设立前,不管其是否登记,抵押权均不能对抗承租人;对于抵押设立在先但未登记的情形,因为其未登记,无法对抗占有的承租人;只有抵押登记限于承租人占有标的物的情形,承租人明显不能对抗已经登记的在先设立的抗抵押权。根据物权编405条,恶意的承租人不能对抗在先设立的未登记的动产抵押权。

四、动产担保交易之间的优先效力和顺位

(一)动产抵押权之间的优先顺位关系

就一物之上存在多项动产抵押权的问题,物权编第414条确立了登记优先的基本原则。对于已经登记公示的并存的动产抵押权而言,其不再适用对抗规则,而是应当根据登记公示时间而非其设立时间确定其优先顺位。对于在先设立但未登记的动产抵押权与后设立的但已登记的动产抵押权之间的优先顺位,抵押权已登记的先于未登记的受偿,并存的多项动产抵押权不适用对抗规则,后抵押权人善意与否与此无关,其优先效力仅取决于登记公示的时间。

对于均未登记公示的动产抵押权,根据物权编第414条第3项规定,应当按照债权比例清偿。未登记的动产抵押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但在实践中并不否认未登记抵押权的效力,物权编第414条第3项的处理方式体现了将动产抵押与不动产抵押混同规定的制度缺陷。而《民法典担保制度解释》第54条则对其予以了完善,明确了善意的适用场景及其效力。

(二)普通动产抵押与浮动抵押的优先顺位

物权编第396条延续《物权法》的做法规定了动产的浮动抵押,并将其与普通动产抵押的构成要件和公示要件实现了统一,尤其是其效力也通过第403条和第404条实现了统一。但是,对于浮动抵押权与一般抵押权之间在效力上并无差异,两者之间只是交易模式和应用场景的差异。

(三)抵押与质押的优先顺位

动产抵押与动产质押之优先顺位的争论,主要源自登记与占有二种公示方式之优劣,应重新审视对占有的公示效力,占有最大的优势在于其可以避免债务人对担保物的再次处分。登记和占有作为担保物权的公示方法,其公示效力应当相同,只是其适用的担保物类型、交易主体及其适用场景不同而已。登记应成为动产担保公示的基本原则,占有应作为例外仅适用于那些只能通过占有进行公示的动产。

五、结论

动产担保交易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制度不能适用于担保物权之间的优先顺位问题,“正常交易中的买受人”规则也不能完全协调抵押权追及力和买受人所有权之间的冲突,多项动产抵押权的优先顺位按照登记优先的基本原则,浮动抵押权和一般抵押权效力相当,占有的公示效力与登记相同。



(本文文字编辑马宇航。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动产担保优先顺位的立法构造与适用解释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王乐兵:《动产担保优先顺位的立法构造与适用解释》,载《法学家》2022年第2期。
【作者简介】王乐兵,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讲师。

推荐阅读
朱广新:情势变更制度的体系性思考
《民法典》第533条关于情势变更的规定与《民法典》相关条文存在体系性关联。
王利明:论债权形式主义下的区分原则
在贯彻实施《民法典》时,不应按照物权行为理论来理解区分原则,必须在债权形式主义模式下准确理解和适用区分原则。
曹兴权、杨士民:论公司法定代表人与其他人员越权的差异
在判断表见代表/理时,相对人对公司法定代表人与其他人员越权的审查义务有差异,应提出具体化函数理论进一步明确。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马宇航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2022010855号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