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东:公司组织机构职权规范的制度安排与立法设计
2022年7月20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公司法修改   公司治理   董事会   经理   公司自治
[ 导语 ]
       《公司法(修订草案)》对现行公司法中的公司组织机构规范进行了较大范围、系统性的修改,修改内容涉及公司不同机构之间实质职权分配、职权性质等方面的调整,展现了尊重公司自治的立法取向。然而,公司治理制度改革并非简单的破旧立新,还需经过严密的合理性与科学性论证,其具体制度安排需要深入考虑、慎重决策和科学设计。对此,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赵旭东教授在《公司组织机构职权规范的制度安排与立法设计》一文中,在与现行公司法施行的比较中,对公司组织机构规范的性质、董事会职权规范方式、公司经理职权法律性质与规范方式等问题展开论述,意图为《公司法》修订提出更为科学合理的建议,促进我国公司治理制度的发展与完善。
一、关于公司组织机构规范的强制性和任意性

公司法的强制性与任意性是公司法理论和实践最基本和最重要的问题。目前在我国理论与实践中已达成基本共识,即公司法是强制性规范和任意性规范有机构成、合理布局的法。然而,现行公司法始终未解决两种规范的界定与分布的具体问题。对此,基本破解思路是先对公司法规范进行类型划分,而后界定其强制性和任意性。公司组织机构规范通常均为公司治理制度主要的构成部分,无论学者采何种分类方式,规范定性总是殊途同归,即认为公司立法应充分尊重公司自治,公司组织机构规范的基本属性是任意性,应以任意性规范为主,以强制性规范为辅。

但是,真正困难的问题是,任意性的限度到底在哪里?即强制性规范和任意性规范的具体分布如何?对于这一重要问题,《草案》仍然对各组织机构的职权只做中性的列举性或陈述性规定,没有“必须”“应该”或是“另有规定,从其规定”等字样,公司组织机构职权规范的强制性和任意性在立法上依然不明。在公司组织机构规范基本属性确定之后,学理研究不应止步于原则性阐述,将少数强制性规范界定清楚,才能厘清公司自治的边界及范围,否则会形成公司治理制度的隐患和障碍。

无论基于公司制度立法设计本身的科学要求,还是面对法律施行和适用的现实需求,公司立法对这一问题都不应再漠视闪避。《草案》应对此给予直接回应并作出直接回答,对强制性规范和任意性规范给予明确区分,其具体的条款表达方式可以在公司机构职权规定之后,特别规定“本条所列职权除第几至第几项外,公司章程可做另行规定”。

二、关于董事会职权的规范方式

我国公司法对于公司机构职权的规范方式一直采取列举主义的规范模式,但在本次公司法修订中,《草案》将董事会职权的规范方式改为抽象的原则性规定,即董事会“行使本法和公司章程规定属于股东会职权之外的职权”(《草案》第62条),意即除股东会职权外的所有事项都由董事会负责。这一立法创新的目的和效果令人疑惑,值得商榷。此种改变的主要理由应是既然股东会职权之外其他职权都归董事会,那么没有必要再加列举,且法律条款难以全面、周延列举。这一修改似乎也暗含了弱化董事会职权规范的强制性而强化其任意性的寓意,然而上述理由并不充分,此处关涉和触及的核心问题应是公司法规范的示范功能和公司自治的效率与自治规则的优化

即便董事会职权规范都属任意性规范,也不意味着法律对董事会职权的列举规定不再具有实际的意义。示范性、引导性、指导性或倡导性恰是任意性规范极具实践价值的法律功能。《草案》的分权设计使公司章程在公司机构职权划分中居于核心的地位,实际上成为职权分配的最终依据。公司法中的任意性规范作为一种格式化的条款或示范文本,恰是章程条款制定的重要根据和参照。由此,公司法对董事会职权的列举性规定就具有了十分重要的法律功能和实践价值:首先,促进谈判、凝聚共识、避免分歧、消除障碍。其次,提高公司章程制定的效率,降低规范形成的成本。最后,确保章程制定的质量,提升公司治理的效果。

由此可见,公司法对董事会职权的列举规定不只是简单的条款取舍和立法技术问题,它已具有公共产品和法律服务的属性,因而对其存留取舍需要慎重权衡,不应轻易改变和放弃。董事会职权的列举规定与公司法规范的任意性之间并无此消彼长的对应关联,对董事会职权的列举不会导致任意性规范的弱化,所改变的只是任意性规范对当事人的示范引导的程度和服务效能。

三、关于公司经理职权的法律性质和规范方式

对公司经理,《草案》同样不再对其职权逐一列举,而是规定“根据公司章程规定或者董事会的授权行使职权”。该立法突破和创新提出了一系列具有挑战的深层问题:其一,为何对其他机构的职权要做统一规定,而唯独对经理不做规定?其二,经理如根据授权获得职权,属于受托职权,此意味着经理本无职权,而完全取决于董事会的授权。如此的立法逻辑是否成立?如此设定欲追求何种立法目的和效果?

根据《草案》,公司机构的职权实际形成了法定职权、章定职权和授予职权的三种类型,此种差异和划分其实在现行公司法中已经存在。《草案》在原有基础上突显董事会的章定职权和经理的授予职权,似乎形成股东会和监事会享有法定职权、董事会享有章定职权(实质上也属法定职权)、经理享有章定职权和授予职权的鲜明区分和特殊结构。这一重要改变将引发一系列列深层法律问题并对公司治理理论和分权制衡结构以及公司对外的民商事行为产生深远影响。

首先,公司机构的法定职权、章定职权和授予职权在法律效力上有何差异?其区分的法律意义何在?公司机构职权的法定并不意味着其强行效力,它取决于公司法职权规范的强制性与任意性,由此可将公司法直接赋予公司机构的法定职权进一步细分为绝对的和相对的法定职权。公司机构享有的章定职权也存在两种不同的情形,一是公司法未有任何规定、完全由公司章程直接规定的职权,另一种则是公司法本有规定、但由公司章程另做规定而被改变的职权。前者因公司法明定由章程规定而促使他人只能注意和查阅公司章程,后者则可能因他人对公司章程另外规定的忽略而导致照搬一般公司职权分配规范来判断机构职权的误信。授予权力是通过具体行为设定的特别权力或动态权力,具有不确定性、变动性和私密性。

公司机构职权的性质决定了公司自治的空间、程度或方式。对于绝对性的法定职权,公司章程如作出不一致的职权规定,其法律效果将是章程的违法无效。对于相对的法定职权和章定职权,无需顾虑和防范章程条款的违法和无效。对于授予权力,其法律效力取决于授权行为自身是否违背权利行使或职责履行的相关法律规范。

其次,《草案》对经理职权只规定了章定职权和授予职权,而完全取消了法定职权,此与其他公司机构的职权规定完全不同。如果基于公司治理模式的选择而做此安排,则无论何为公司治理的中心,都不能否定经理作为业务执行机关的重要地位。如果出于对经理职权任意性的定性,则公司章程对经理职权的设定同样需要公司法提供反映普遍规律和科学管理要求的范本和参照。

最后,《草案》对经理授予职权的规定更令人深思和疑虑。它直接牵涉公司对外进行民商事行为的代表行为和法律效力,其权力的外观是公司机构专门签发或特别出示的委托文件,其行为效力将需要同时依据公司法和民法的规定加以综合判断。

公司机构的章定职权与公司章程的对外效力不需要特别绑定,前者是公司内部管理权,而后者涉及与内部管理相脱离的公司对外代表权。在我国公司法制度下,无论公司组织机构享有何种职权,都只是内部管理权而不享有对外代表权。

截然不同的是授予职权,如果所授职权包括公司的对外代理权,则会牵涉公司对外行为的效力。依照《草案》的最新规定,经理的职权来自于章程规定或董事会授权而非法律统一规定,其是否享有对外代理权并不确定。如此,则交易相对人必须审查章程或授权文件,与追求成本与效率优化选择的立法目标背道而驰。

如果确需维持《草案》授予职权的方式,也必须对经理对外的代表行为作出明确的规定,即经理有权全面代理公司进行法律行为,公司章程和董事会授权对经理职权所作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但相对人知道或根据法律规定应当知道的除外。

四、结论

《草案》对现行公司法中公司组织机构职权规范的修改调整展现了弱化法律强制、尊重公司自治的立法目标。然而,公司治理制度的改革不应盲目求新求变,需要理性思考,探寻符合我国现实需要的公司法制度。在制度安排和立法设计上,《草案》应当对公司组织机构规范的性质予以回应,保留董事会职权、经理职权的列举性规定以发挥其示范功能,降低协商成本、提高效率。



(本文文字编辑胡玥。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章链接:《公司组织机构职权规范的制度安排与立法设计》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赵旭东:《公司组织机构职权规范的制度安排与立法设计》,载《政法论坛》2022年第4期。
【作者简介】赵旭东,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推荐阅读
赵玉:夫妻股权归属及其单方处分效力的认定
夫妻股权归属及其单方处分的法律效力,涉及家庭财产维护、市场交易秩序、公司组织三个维度规则的交叉适用。
翟远见:重大误解的制度体系与规范适用
相对人参与等并非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重大误解可能例外地不产生可撤销的效力,或者关注表意人的动机错误。
何欢:债务清理上破产法与执行法的关系
破产法和执行法的共通属性为债务清理,二者存在适用上的竞争,应联动立法,且破产法原则上须尊重执行法。
热门排行
学术公告
问答集锦
相关文章
本期评价
0个赞
0个踩
敬请关注中国法学会民法典编纂项目领导小组组织撰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法总则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

编辑:王滢

向编辑提问:

分享

扫二维码
用手机看民商
用微信扫描
还可以分享至
好友和朋友圈

中国民法学研究会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本网站由王利明教授创办并提供全部运作资金 Copyright◎2000-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2022010855号  
E-mail: ccclarticle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