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宝:单位的反性骚扰义务与相关侵权责任研究
2022年8月26日      ( 正文字号: )
[ 导语 ]
      《民法典》第1010条第2款规定:“机关、企业、学校等单位应当采取合理的预防、受理投诉、调查处置等措施,防止和制止利用职权、从属关系等实施性骚扰。”该条款首次在民事立法层面规定了单位的反性骚扰义务,为性骚扰综合治理机制的建立奠定了重要的法律基础,具有重要法治意义。但由于立法未对单位违反义务的民事责任作出具体规定,单位的相关侵权责任及其与行为人的责任关系等问题有待进一步明确。对此,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张新宝教授在《单位的反性骚扰义务与相关侵权责任研究》一文中,从条文的形成、理解与适用三个维度对单位的反性骚扰义务进行研讨,以期为未来的理论研究和司法实践提供有益的参考。
一、单位反性骚扰条文的形成

性骚扰是目前世界各国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一直是社会顽疾。#MeToo及其在中国的发展深刻地影响了社会公众对于性骚扰问题的认知,促使人们反思应当如何在制度建设层面系统性地防治性骚扰,此即《民法典》第1010条反性骚扰条文形成的社会背景。国内外职场与校园的相关规定以及我国有关性骚扰的司法实践是该条文形成的法治背景。在《民法典》起草过程中,有关反性骚扰的条文几经修改,最终将“用人单位”替换为更为精准的“机关、企业、学校等单位”,取消了“工作场所”的应用场景限定,明确了“利用职权”和“利用从属关系”的并列关系。

二、单位反性骚扰义务揭示

(一)条文的核心概念

《民法典》第1010条第2款明确规定了机关、企业、学校等单位为单位反性骚扰义务的主体。“等单位”主要指本条款没有明确列举的单位,例如医疗机构、社会团体等学校以外的其他事业单位。单位反性骚扰义务保护的相对人并非任意自然人,而是处于单位控制与管理范围内的特定自然人。受本条款保护的相对人既包括单位成员,也包括与单位有业务关系的特定人员。单位反性骚扰义务保护的民事权益为自然人的人格尊严。此外,职权关系是指基于单位的管理规则,一方可以利用与其职务相联系的权力向另一方发出特定命令,而另一方应当服从的关系。从属关系是指一方基于能力不对等或者掌握的资源不对称等原因相对于另一方处于优势地位,后者在一定程度上依附于前者的关系。

(二)单位义务的内容

依照《民法典》第1010条第2款以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单位的作为义务贯穿于性骚扰的事前预防、事中制止与事后处置三个阶段。在事前预防阶段,单位应当尽到的作为义务包括:其一,做好单位规章制度建设,将防治性骚扰纳入单位的规章制度并制定清晰的投诉程序,明确规定对性骚扰行为人的制裁措施以及相应的保护措施等。其二,配备专门的反性骚扰人员。其三,进行性骚扰防治培训教育。单位应当提升单位成员防范性骚扰的自我保护能力,增强其收集和保存相关证据的意识。在事中制止阶段,单位应当尽到的作为义务包括:其一,及时受理性骚扰投诉。其二,受理投诉后应当及时开展调查。其三,根据调查结果采取相应的防治措施。在事后处置阶段,单位应当尽到的作为义务包括:其一,根据规章制度或者合同约定,综合考虑性骚扰行为的情节轻重,给予行为人相应的惩戒处分。此外,单位还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采取批评教育等其他辅助措施。其二,合理保护受害人员。其三,调查表明单位成员的投诉系诬告的,单位应当对诬告者予以相应制裁,防止单位成员利用投诉机制实现不正当目的。

(三)单位义务的重点

防止和制止利用职权关系、从属关系实施性骚扰是单位义务的重点。就法理而言,在利用职权关系、从属关系实施的性骚扰中,单位赋予行为人的权力使得受害人表达真实意愿的自由受到一定限制,与非职权关系、从属关系型性骚扰相比,受害人更容易遭受侵害,其自力救济的难度也更高。同时,行为人的行为还构成权力滥用,而为了确保权力的正当使用,单位有义务对权力进行约束,设计相应的防范规范及其实施机制,避免权力被嵌入满足私人目的的个体行动中。因此,对于利用职权关系、从属关系实施的性骚扰,单位应当承担更重的防治义务。

(四)单位义务的性质

《民法典》第1010条第2款所具有的最基础的规范含义,是为单位设定积极的作为义务。为单位设定防治性骚扰的积极作为义务,有以下两点理由。第一,单位的不当管理是促成单位内性骚扰行为发生的因素之一。单位应当积极承担控制、消除此等风险的义务。第二,单位在单位环境建设以及单位成员管理等方面具有控制力。为单位设定积极的作为义务,客观上与单位的管理、监督能力相匹配,既符合危险控制理论,也具有现实可行性。

《民法典》第1010条第2款规定的单位反性骚扰义务本质上是一种安全保障义务。单位虽然不是直接实施性骚扰的行为人,但在劳动法、未成年人保护法、教育法等领域,单位都负有保护单位成员合法权益的法定义务。单位的反性骚扰义务不仅包括对性骚扰的预防义务和制止义务,还包括受理投诉、调查处置等义务,其涵盖范围与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组织者负有的安全保障义务相比更广。此外,单位的反性骚扰义务可以有效地震慑潜在的性骚扰行为人,并为受害人抵御侵害、寻求救济等提供必要的制度支持。

三、单位违反义务的侵权责任

(一)责任的性质

《民法典》第1010条第2款明确规定单位负有反性骚扰的作为义务,此等作为义务属于法定注意义务。如果单位未能尽到此等作为义务,则其具有过错,应当依照《民法典》第1165条第1款的规定承担侵权责任。同时,单位的侵权责任不应当适用《民法典》第1191条所规定的替代责任。

依照《民法典》第1010条规定,在行为人直接实施性骚扰行为造成损害,且单位未尽到反性骚扰义务的情形,行为人与单位都应当承担过错侵权责任,但法律没有对二者的责任关系作出明确规定。实际上,当单位未尽到反性骚扰义务时,其应当承担单独的侵权责任。当单位未尽到反性骚扰义务时,单位的行为与行为人的行为可能相互独立,也可能分别给受害人造成不同的损害。此外,单位未尽到反性骚扰义务也可能侵害被投诉人的民事权益。单位的侵权责任与行为人的侵权责任之间不具有必然联系,原则上应当在行为人的侵权责任之外单独认定单位的侵权责任。

(二)责任的认定

由于单位的侵权责任属于一般侵权责任,其成立应当满足侵害行为、过错、损害后果以及因果关系这四项构成要件。单位实施的侵害行为通常以不作为形式出现,部分情况下也可能以作为形式出现。单位是否具有过错主要取决于单位是否尽到反性骚扰义务。关于损害的认定,单位未尽到反性骚扰义务可能造成的损害包括财产损失与精神损害两个方面。关于因果关系要件,如果单位即使尽到相应的反性骚扰义务也无法避免损害后果的发生,则单位的侵害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通常不存在因果关系。侵害行为对于损害后果而言过于遥远、二者之间不具有相当性的情形,单位的侵权责任同样因欠缺因果关系要件而不能成立。

(三)责任方式

当单位的行为侵害受害人的人格尊严、名誉权时,单位应当承担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侵权责任。如果受害人因侵害行为遭受人身损害或者严重精神损害,单位还应当承担相应的财产损失赔偿责任或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当单位未尽到反性骚扰义务导致受害人遭受扣薪、降职、调岗、解雇、错失评优或者晋升机会、身处不良工作环境等工作利益损害时,单位应当重新向受害人提供其本应获得的工作机会或者改善其工作条件,此等责任方式属于广义上的恢复原状。如果恢复原状已经无法实现(例如受害人本应晋升的岗位已有其他人选),则单位应当在合理范围内对受害人的经济利益损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四、单位反性骚扰义务的“溢出”效益

(一)用人环境建设与劳动者保护

在性骚扰行为人与受害人之间具有职权关系、从属关系的情形,行为人可能利用劳动关系所固有的从属性实施性骚扰,不仅会严重侵害劳动者的身心健康与人格尊严,同时还会破坏正当行使权力的规则与用人单位的内部管理秩序。因此,用人单位应当将性骚扰防治作为其用人环境建设的重要内容。此外,由于性骚扰会严重伤害劳动者的生理和心理健康,劳动者免受性骚扰的权利亦是劳动安全卫生权的重要组成部分,用人单位应当为其提供充分的保护。

(二)建设性别平等与相互尊重的社会

单位的反性骚扰义务不仅具有维护个人权利的维度,也具有《妇女权益保障法》和《劳动法》等社会法领域促进性别平等的维度。单位反性骚扰义务的保护对象不仅包括女性,也包括男性。促进性别平等是性骚扰防治的重要目标,但从长期目标看,应当从争取两性的和谐发展,到争取性别界限的模糊化,最终使性别作为一个社会分层因素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使所有的个人之个性都得到充分的发展和实现,进而不仅实现男女两性的真正平等,而且实现所有个人在地位上的完全平等,引导所有社会成员在充分尊重他人的基础上进行社会交往。

五、结论与建议

对于已经发生或者未来可能发生的性骚扰,单位的态度在其防治中发挥着决定性作用。单位的积极作为可以对潜在的性骚扰行为人形成震慑,为受害人制止性骚扰以及寻求救济等提供必要的支持;而单位的消极应对不仅会纵容行为人实施性骚扰,还会对性骚扰受害人造成更严重的工作利益损失与精神伤害。依照《民法典》第1010条第2款的规定,单位负有事前预防、事中制止、事后处置等性骚扰防治义务,其未尽到此等义务的行为将构成相应的侵权责任。

此外,为了助益正确理解和实施《民法典》第1010条第2款的规定,有下述几个建议以供参考。第一,应形成基于平等原则和人格尊严的更广泛的反性骚扰社会共识。第二,将反性骚扰作为单位合规的重要组成部分来完善相关制度和机制。第三,应依法确定单位未尽到反性骚扰义务造成损害的侵权责任。

 

 

本文文字编辑林伟。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单位的反性骚扰义务与相关侵权责任研究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张新宝:《单位的反性骚扰义务与相关侵权责任研究》,载《中国法学》2022年第3期。
【作者简介】张新宝,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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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林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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