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伟:公司决议无效的类型化研究
2022年9月12日      ( 正文字号: )
文章标签:民法典   公司法   决议
[ 导语 ]
      公司决议因其作为组织法上的法律行为,具有区别于其他民事法律行为的特殊性。因《民法典》、《公司法》关于决议无效规定较为抽象,故有必要对决议无效进行类型化分析。公司决议无效的精准内核是什么?公司决议无效与决议不成立、可撤销的界限是什么?为了解决上述问题,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的李建伟教授在《公司决议无效的类型化研究》一文中,从类型化的意义、依据及方法三个角度出发,揭示了民法、组织法之于公司决议效力的不同影响机制,进而得出以民法为一般法、公司组织法为特别法组成的规范体系下的决议无效之类型化成果。
一、公司决议无效类型化的价值与依据

(一)类型化的价值

决议无效类型化的方法背后是瑕疵原因的类型化。从规范价值的角度来看,决议无效的类型化符合理论体系自洽与逻辑层次丰富的要求,且能够满足立法规范进一步精细化表述的需求。从实践价值的角度来看,决议无效类型化有助于统一司法实践中各地法院对于决议无效事由的裁判标准。

(二)类型化的依据

类型化的依据展开言之包括两个方面。第一,民事法律行为效力规则的基础性意义。公司法之于民法的特别法地位,决定了至少在适用法上民法规范的价值。但决议相较于一般的民事法律行为还表现出两方面的特殊性:一是决议的特殊行为结构对效力的影响;二是决议的程序规则必须受到尊重,对其的违反将在不同程度上影响决议的效力。第二,组织法上的特殊效力规则。这种特殊的规则即,先将决议的瑕疵分为内容瑕疵与程序瑕疵,再分别按照瑕疵的严重程度,将不同的具体瑕疵分列入决议不成立、决议无效、决议可撤销或裁量驳回的范畴下。

二、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一般规则之于公司决议的适用

(一)决议内容“违法”

为了保持法的安定性,通说主张公司决议无效之诉的适用应保持一定的谦抑性。借鉴德、日经验,我国公司法需解决两个问题:一是从民法的一般规范立场将《公司法》第22条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限缩解释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范;二是从公司组织法的特别规范立场区分“决议内容的违法”与“决议自身违法”。

(二)决议内容违反公序良俗

《民法典》总则编第153条第2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此为法律行为无效规定的基础性条款。《公司法》第22条第1款虽未提及公序良俗原则,但公司法作为民法的特别法,对民法的基本原则仍有适用的余地。实际上,“决议的内容违反公序良俗原则”这一瑕疵事由的核心在于“公序良俗”本身,虽从逻辑上看违反公序良俗的可能是决议的程序、权限以及内容,但事实上前两者难以与公序良俗产生价值冲突。

(三)关于行为人的能力适格

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这一规则是否适用于公司决议?董事会、监事会决议情形下,由于《公司法》第146条禁止无、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为董监事,所以不应存在这一问题。至于股东大会决议,则可能存在适用的空间,因为股东未必具有完全行为能力,非完全行为能力的股东参与表决的,表决意思需由代理人做出,且决议的严格程序性安排基本上可以杜绝其参与表决的情况发生,因而尽管存在极抽象的理论可能性,但一般而言不会发生行为人的能力不适格问题。

(四)关于恶意串通

恶意串通导致法律行为无效的规则,不适用于公司决议。在单方、双方法律行为中,只要行为人与相对人之间达成了恶意侵害第三人权益的共识,即可实施相应的行为。而在公司决议中,想要使得决议成立并生效,需要获得法律、章程规定的多数决支持。议决中,沟通与谈判、冲突与妥协均属应有之意,实在难谓串通与否,更遑论恶意,因为商业竞争与利益博弈中更无所谓恶意与善意之分。而若论及公司与公司以外的相对人恶意串通的问题,则又跳出了决议效力规则的框架,此时的恶意串通行为不影响决议的效力。

(五)关于虚伪表示

虚假表示行为多存于契约行为,虽然股东、董事等表意人之间就决议内容可能存在不同意见,但公司本身是一个法人团体,其内部的意见整合无论以什么方式做出,只要满足相应的程序规则与多数决规则,都会发生组织法上的效力。在决议中,表决权人并没有能力免受任何已做出决议的拘束,故虚假表示难以适用于决议,不能导致决议无效。

三、组织法的特殊效力规则之于公司决议的适用

(一)表决权瑕疵的独立性及效力上的衡量价值

决议不仅是表意人的意思表示过程,同时也是“公司”的意思决定。此种特殊性决定了讨论其效力瑕疵离不开意思形成方式以及与此相关的程序。表决权在决议行为结构中具有重要地位:在出席阶段,表决权人是否出席会议视为首次意思表示;在表决阶段,表决权人直接对待决事项所表达的立场是为二次意思表示;在意思合成阶段,依法统计表决票数并依照相应规则得出最后的表决结果,若首次意思表示的数量符合法定足数,且以多数决的形式将二次意思表示结合之后也满足要求,决议得成立。

可导致决议无效的表决权瑕疵仅指表决权限瑕疵欠缺。表决权限的瑕疵又分为无权代理、无表决权的表决和应回避表决而未回避三种情况。前两种情形属于决议不成立、可撤销的范畴,与决议无效无涉。需要单独讨论表决权回避规则的违反问题。此情形下,被要求回避者仅在某项特定决议中因法律、章程规定而被剥夺表决权,此种限定多是基于对少数股东的利益保护而对资本多数决的个别矫正,故而,表决权回避规则之违反,不应仅否定该表决权行使的效力,而应否定决议的效力。

(二)组织法的若干具体规则之于决议效力的影响

以类型化的角度视之,决议程序及其相关具体规则对决议效力的影响,可归结为七个方面:其一,关于表意人的民事行为能力;其二,关于表意人的意思表示瑕疵;其三,法定足数的影响;其四,正当程序的影响;其五,章程的影响;其六,法人机关僭越权限的决议;其七,资本多数决及其修正。

四、组织法特殊规则决定下的无效决议类型再讨论

(一)无权决议

违反法人机关权限的一般性条款是否属于无权决议,存在两种可探讨的情形:第一,董事会依据转授权的公司意思做出的本属于股东大会议决事项的决议效力如何,取决于转授权自身的合法与否。如依据合法的转授权,董事会做出的本属于股东大会议决事项的决议,属于有权决议;如转授权本身不合法,则为无权决议,效力依照无权决议的规则处理。第二,如不存在转授权,法人机关僭越权限做出的决议属于无权决议,因为该决议违反公司法关于法人机关职权配置的强制性规定。

违反法人机关的具体事项权限之特殊性规定的,属于无权决议。公司章程不能对具体事项决议权限的特别规定的强制性规则、任意性规则进行修改。从组织法的独特贡献来看,“决议的权限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造成的决议权限瑕疵,与决议程序瑕疵、决议内容瑕疵并立,在法律适用的逻辑上不能纳入《公司法》第22条第1款关于决议内容瑕疵的规定。

(二)不当决议

在比较法上,不当决议按瑕疵发生的原因,分为表决权人应回避而未回避参与表决与滥用表决权两种情形。对于第一种情形而言,既然回避规则为公司法所规定,违反的决议首先构成“违法”,且表决权人回避是基于对“特别利害关系”的考量而设置的,且“特别利害关系”的认定并无客观标准,故不宜将违反表决权回避规定的纳入程序瑕疵范畴,若回避规则为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则为《民法典》总则编第153条第1款所涵摄,对其违反构成决议无效的法定事由。对于第二种情形而言,滥用表决权的不当决议包含但不限于利用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的不当决议情形。总之,“违反《公司法》第20条的不当决议”表面上是违反法律规定,但究其实质乃是对私法基本原则的背离,这些原则包括禁止权力滥用原则、诚实信用原则,也可以归结为《公司法》上规定的股东对公司、其他股东、公司债权人的信义义务。

五、结论

基于对公司自治的尊重,在公司决议的效力瑕疵体系中,归于无效的事由应得到严格的控制。在规范法学意义上,在《民法典》总则编第153条提供的框架基础上,需要对《公司法》第22条第1款的一般性规定“违法”这一无效事由作出限缩解释,确立合目的性的恰当外延。按照由具体到一般的逻辑可将公司决议的无效事由类型化如下:第一,法人机关违反《公司法》第37条、第46条、第53条等规定的议决权限,做出的无权决议;第二,表决权人应回避而未回避,参与表决做出的决议;第三,股东违反《公司法》第20条规定,滥用表决权而做出的不当决议;第四,内容违反公序良俗的决议;第五,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其他效力性强制规定的决议。



(本文文字编辑刘茜雅。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公司决议无效的类型化研究》

[ 参考文献 ]

本文选编自李建伟:《公司决议无效的类型化研究》,载《法学杂志》2022年第4期。
【作者简介】李建伟,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教授,中国民商法律网授权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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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茜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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